第12章 病重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昭华在灶台前煎药，药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屋都是苦味。她一边看着火一边削红薯皮——今天的早饭是红薯粥，晏清喜欢喝红薯粥，虽然每次只喝小半碗。药煎好了，她把药汁滤进碗里，端着碗走进外间。

晏清还躺在床上，这是罕见的事。他每天卯时准时起床，不管刮风下雨，从不间断。昭华有时候觉得他不是人，是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比太阳还准时。但今天，卯时过了，他还是没有起来。灰色的被子盖到下巴，他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发紫，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昭华走过去，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不是一般的烫，是那种能把手指灼伤的烫。她的手像被烫了一下缩了回来，心跳急促地加快了。

“晏清，你发烧了。”

晏清睁开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珠像蒙了一层雾，看不透。他看了看昭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沙哑的、破碎的音节——像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声音漏不出去。他又闭上了眼睛。

昭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她要有个对比。她的额头是凉的。他的额头是滚烫的。她不知道烧到多少度，但在这个破地方，没有体温计，没有退烧药，只有一锅黑乎乎的药汤和一床薄被子。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头的慌乱。不能慌——她告诉自己——慌了就没用了。她快步走进里间，把自己床上的两床被子都抱了出来，盖在晏清身上。一床，两床，三床——三床被子压在他身上，厚得像一座小山。然后她去灶台烧了一壶热水，用毛巾蘸了热水，敷在他额头上。敷上去不到一会儿，毛巾就凉了——不是被风吹凉的，是被他额头的温度“烧”凉的。她换了又换，换了又换，换了无数次。

中午的时候，晏清开始说胡话。

他说的话断断续续的，声音很小，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昭华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几个字——“师父……别走……”她的鼻子一酸。师父。他在喊师父。那个教他兵法谋略、教他不要欠人情的人。那个人己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但他还在喊，像一个小孩子，在黑暗中喊着再也回不来的人。

“晏清。”昭华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你师父不在这里。你看着我。”

晏清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不知道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别的什么。他的手忽然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昭华没有挣开，任由他抓着。他的手滚烫而有力，骨节硌得她手腕疼。

“别走。”他说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昭华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他的手烫，还是因为他的声音太小，还是因为他说“别走”的时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像被人放在磨盘上碾压碾了一遍又一遍，疼得喘不过气。

“我不走。”她说。

晏清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昏睡过去了，呼吸平稳了一些，但额头还是滚烫的。

昭华守了他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晏清的烧终于退了一些——额头不那么烫了，呼吸也平稳了。昭华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确认温度降下来了，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己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眼眶底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但她没有去睡，因为她还不敢睡——万一他再烧起来，万一他需要人，万一——她的眼睛盯着晏清的脸，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终于支撑不住，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件衣服——不是她的，是晏清的外袍。灰色的，洗得发白，带着皂角和药味。她抬起头，看到晏清正靠在床头，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疲惫、无力，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你醒了？”昭华的声音沙哑。

“嗯。”

“你差点死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差一点。差一点，他就死了。死在这间破木屋里，死在她面前，死在她还来不及跟他说“我也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