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定情

晏清病好之后，昭华开始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不是不信任他，是不放心。他的身体太差了，以前他还能撑着，能走能动，能看书能写字。但这次大病之后，他的身体像一盏快燃尽的灯，火光忽明忽暗，风一吹就会灭。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然后煎药，盯着药炉一刻也不敢离开，生怕煎糊了。然后煮粥，煮得稀烂那种，他喉咙吞咽困难，硬的吃不下。

晏清看着她忙前忙后，有时候会忽然说一句：“你不用这样。”

昭华头也不抬地说：“我想这样。”

晏清就不说话了。他发现自己说不过她。不是词穷，是她太理首气壮了——我想这样。西个字，把她所有该不该、能不能、合不合理的理由全部堵死了。

一天傍晚，昭华在石桌上晾被子。被子是晏清的，前几天他发烧出了很多汗，被褥都湿透了，她拆下来洗了，晾了一天。山风吹过来，被子像帆一样鼓起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她踮着脚尖去够被角，想把被子拉平整，但她的个子不够高，怎么够也够不着。

晏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他走到她身后，伸手帮她把被角拉平了。他比她高很多，即便病成这样，站在那里像一棵松树。他的手臂从她身后伸过来，像把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昭华的身体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不是发烧时的那种灼热，是正常的、温热的、让人安心的温度。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皂角、药、松木。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像被什么东西清空了。

晏清的手在被角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他的手指从她肩膀旁边擦过，带着一丝凉意，像冰面上划过一道光。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暮色中，他的轮廓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冷硬。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晏清。”她忽然开口。

“嗯。”

“我留下来，不是因为我没有地方可去。”

晏清看着她。暮色中，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井水”的沉静，而是——像星星。

“那是什么？”他问。

昭华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喜欢你。”

她说完之后，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嗡嗡作响，脸烫得能煎鸡蛋。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想到他差点死了，也许是因为她不想带着遗憾回大梁。也许只是因为她憋太久了。她不想再骗自己了，不想再演了。她是沈昭华，她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这是事实，她认了。

晏清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落了山，久到暮色变成了夜色，久到星星亮了。

“你不该喜欢我。”他说。

“我知道。”昭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但我己经喜欢了，收不回来。”

晏清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冰，是壳。他把自己包裹了很多年的那层壳，在这一刻裂开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昭华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孤独，不是疲惫，不是冷漠。是无措。这个算无遗策、运筹帷幄的天才军师，在“被人喜欢”这件事上，像一个从未被温柔对待过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昭华的脸。他的手指很凉，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昭华没有动，她怕她一动，他就会把手收回去。

“沈昭华，”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很轻，“你会后悔的。”

“不会。”

“我会死。”

“我知道。”

“你——”

“晏清。”昭华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活了十八年，做过很多事——后悔的少，不后悔的多。我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来这里，认识你。别的我不管。”

晏清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昭华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瘦，骨头硌人，温度不高，像抱着一把柴火。但昭华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待过最暖和的地方。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打湿了他灰色的长袍。他没有说“你别哭”，没有说“我会心疼”，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箍在怀里，像箍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山风从远处吹来，吹动松林，发出哗哗的声响。满天的星星在头顶闪烁，像无数只眼睛，看着这两个不该相爱的人，在这间破木屋前，在这个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地方，紧紧地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