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潜入

昭华在商队里待了七天。

七天里，她从一个沉默寡言的“读书少年”，变成了一个能跟商队伙计打成一片的“小兄弟”。她学会了北狄的口音——不是故意学的，是听久了自然而然就会了。她学会了喝马奶酒——第一次喝差点吐了，第二次喝好了一些，第三次喝己经能面不改色地灌下一碗。

她也学会了北狄人的规矩——见长辈要弯腰，见领主要单膝跪地，见大汗要双膝跪地磕三个头。男人不能触碰别人家的女人，哪怕是开玩笑也不行。吃饭的时候不能用左手拿东西，左手是不洁的。

这些规矩，都是从商队伙计嘴里一点一点套出来的。

商队的伙计们都是北狄本地人，粗犷、豪爽、没心眼。他们喜欢这个“小沈”——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不会干活，但肯学；不会喝酒，但肯喝。他们不知道这个“小沈”是个女的，更不知道她是大梁的公主。

“小沈，”一个叫巴图鲁的年轻伙计拍着昭华的肩膀，“你这么聪明，为什么要去投亲？留在我们这里，跟着我们去西域做生意，保证你三年之内发财！”

昭华笑了笑：“先去投亲，以后再说。”

巴图鲁哈哈大笑，一口喝干了碗里的酒。

七天后的傍晚，商队到达了北狄的边境重镇——狼居胥城。

狼居胥城不是一座“城”，是一座巨大的军营。西周用木栅栏围着，里面驻扎着两万北狄骑兵。军营中央是一座大帐篷，用白色的毡子搭成，顶上插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只金色的狼头——那是北狄王的王帐。

昭华站在狼居胥城外，心跳加速。

她知道，那个少年军师就在这里。

这不是她猜的，是钱老丈人说的。钱老丈人走南闯北几十年，消息灵通。他说：“北狄王的王帐最近一首扎在狼居胥城，因为大梁那边出了事，北狄王要亲自坐镇。那个‘晏先生’也在。你们大梁的太子被人刺杀了，听说还有一口气，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北狄王高兴得很，说要趁这个机会打到大梁去。”

钱老丈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昭华的心在滴血，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她是一个“来北狄投亲的大梁读书人”，不是大梁的公主。大梁太子的死活，跟她这个“投亲的读书人”没有关系。

“晏先生住在哪里？”昭华随口问了一句，语气漫不经心。

钱老丈人看了她一眼：“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好奇。”昭华笑了笑，“听说他很厉害，想见见。”

钱老丈人摇了摇头：“见不到的。他不住在军营里，也不住在城里。他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北狄王有军务找他，都是派人去接，接了送回来。他从不跟外人接触，北狄王的将领们也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昭华的心沉了一下。

不住在军营里。不住在城里。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每天的行踪只有北狄王知道。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

但她不会放弃。越难对付，越说明她来对了。一个把自己藏得这么好的人，一定有很多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找到他的秘密，就能找到他的破绽。

找到他的破绽，就能杀了他。

当晚，昭华离开了商队。

钱老丈人给她指了一条路——“往北走三十里，有一个小镇，叫‘落雁镇’。你姑姑要是还活着，应该在那里。”

昭华谢过钱老丈人，背上包袱，朝北走去。

落雁镇。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她想了很久，忽然想起来了——大梁的雁归镇，北狄的落雁镇。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隔着一道边境线，遥遥相望。

“落雁”二字，带着一种孤独的、苍凉的、说不清的意味。

她加快脚步，在夜色中往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