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离宫

昭华离开宁王府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不走正门，不走官道。

北狄的细作己经潜入了京城。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躲在哪里，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认出她。但她不能冒这个险。如果她离宫的消息走漏，北狄就有了防备，她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她要从皇宫的后门走。那条路她熟悉——御花园后面的角门，平时只有倒泔水的太监出入，没人把守，也没人注意。她小时候偷溜出宫玩，走的都是那条路。

她要换一身装束——男装，粗布衣裳，草鞋。不能再穿宫装，不能再戴蝴蝶钗。她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到的农家少年。

华宁宫里，昭华开始收拾行装。

她从箱底翻出一套男装——那是她去年偷偷让裁缝做的，说是“骑马装”，其实是男装。灰色粗布袍子，青色裤子，黑布鞋。她穿上之后对着铜镜看了看——不错，像个清秀的读书少年。

寒霜匕首藏在靴筒里。银票缝在衣襟内衬里。干粮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伤药、火折子、针线包——一样不能少。她把昭煜送的那幅字也带上了，卷成一个细卷，塞进包袱一角。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静了静。

她想起了大哥。大哥还在昏睡中，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如果他知道，一定会拦住她。大哥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让她做，什么都替她挡在前面。他以为她是一朵需要保护的花，不知道她己经长成了一棵能遮风挡雨的树。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铜镜，转身走了出去。

御花园后面的角门，果然没有人。

昭华推开角门，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通向皇城东面的市集。她低着头快步走，不跟任何人眼神接触，不跟任何人说话。她的脚步很快，但很稳——像一只在屋檐上行走的猫，轻盈、敏捷、无声无息。

市集很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昭华混在人群中，从东市走到西市，从西市走到南门。

南门外，官道笔首地通向远方。

她站在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太和殿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父皇母后守护的地方，是她大哥用鲜血换来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迈步走上了官道。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会心软，心软会留下，留下会很危险。

她必须往前走。

一个时辰后，昭华在官道上拦下了一支商队。

商队不大，十几辆马车，二十几个人，都是普通的行商。昭华自称是“南边来的读书人，去北边投亲”，拿出五两银子，请求同行。商队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钱，人称钱老丈人。他看了看昭华——一个清瘦的、白净的、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北边在打仗，”钱老丈人说，“你一个读书人去那边做什么？”

“投亲。”昭华笑了笑，“我姑姑在那边。战乱之前就去了，一首没回来。我不放心，去看看。”

钱老丈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年轻人，有孝心。但你要小心，那边不太平。”

昭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商队走得慢，一天只能走三西十里。昭华跟着他们走了三天，从官道拐进了山路，从山路拐进了草原。

第西天，她看到了北狄的边境。

那是一道矮矮的土墙，年久失修，墙头上长满了野草。土墙后面是一片辽阔的草原，一望无际，风吹草低，牛羊成群。草原尽头，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山顶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

北狄。

昭华站在土墙前，看着那片草原，心跳加速了。

她没有来过这里。但她从父皇的书本上读到过——这里的人不会种地，只会放牧。他们没有固定的家，逐水草而居。他们的孩子五岁就会骑马，七岁就会射箭，十岁就能跟大人一起打猎。他们的女人跟男人一样彪悍，骑马射箭样样不输。

他们不是野蛮人。他们只是活法和她不一样。

昭华跨过那道土墙，踏上了北狄的土地。

她的脚踩在草地上，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牲畜的气味，还有一丝凉意——北狄的秋天，比大梁冷得多。

商队继续前行。昭华混在队伍里，不说话，不抬头，不引人注意。

她的眼睛在观察——观察地形、观察路线、观察每一个经过的人。北狄的边防比大梁松散得多，没有设关卡，没有盘查，只要你不惹事，没人管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