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昭宁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她坐起来,从门缝往外看——萧衍的房间亮着灯,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不是一个声音,是三个。
昭宁犹豫了一下,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将军,朝廷又来催粮了。”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急迫,“说北境军欠了三个月的军饷,再不补上,就要从粮饷里扣。”
“扣多少?”是萧衍的声音。
“二十五万石。”
半晌的沉默。然后是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告诉他,没有。”
“将军——”那个声音急了,“这样硬顶,朝廷会以为我们有异心。万一赵——摄政王以此为借口,派兵来查——”
“让他来。”萧衍打断了他,“北境的兵,他调不动。”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个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将军,老臣说句不该说的。摄政王现在忙着稳定朝堂,顾不上北境。但等他把京城的事理顺了,头一个收拾的就是您。您手里有三千精锐骑兵——三千铁骑,在北境不算多,但放在他眼里,就是一根刺。”
“我知道。”
“那您打算怎么办?”
沉默。
昭宁把耳朵贴得更近了,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
“观望。”萧衍终于说了两个字,“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萧衍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在昭宁听来,像是一种回答——他在等赵桓出错?在等朝堂上有人反水?还是在等一个——她?
昭宁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有一个冲动,想推门进去,站在萧衍面前,告诉他:我就是你的机会。我是大梁的昭宁公主,先帝的血脉,赵桓悬赏的要犯。我有先帝的暗桩名单,有永安钱庄的支持,有一颗——跟你一样的、想杀死赵桓的心。
但她忍住了。
不是时候。她还没有完全摸清萧衍的底细,还不知道他值不值得信任。万一他是装的,万一他救她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钓鱼”,她一旦暴露身份,就是自投罗网。
她悄悄退回去,躺回炕上,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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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萧衍找她谈话。
不是在她的房间,也不是在他的房间,而是军营后面的一片空地。空地被厚厚的雪覆盖着,雪面上有一串兔子脚印,歪歪扭扭地通向远处。
萧衍站在空地中央,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件灰白色的棉袍,腰间别着那把长刀。
“你听了多少?”他单刀首入。
昭宁没有装傻。她知道跟这种人说谎没有意义,他说“你听了多少”而不是“你偷听了没有”——说明他己经确定她偷听了。
“从‘朝廷又来催粮了’开始。”她说。
萧衍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倦。
“怎么不进来?”
昭宁怔了一下。
怎么不进来——他的意思是,她可以进来?
“我不知道你值不值得信任。”她说了实话。
萧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现在呢?”
“现在也不知道。”
萧衍转过身,背对着她。北风把他的棉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背影很高大,但在苍茫的雪原上,显得孤独而落寞。
“你听说过萧远山这个名字吗?”他忽然问。
昭宁想了想,点了点头:“萧远山,先帝时期的北境大元帅,镇守边关二十年,战功赫赫。后来因为‘通敌’罪被处斩。”
“那是我父亲。”
昭宁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虽然从刘伯安那里听说过,但从萧衍自己嘴里说出来,份量完全不同。
“我八岁那年,赵桓以‘通敌’罪名弹劾我父亲。先帝震怒,下旨抄家灭门。”萧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我至今记得那一天。天没亮,官兵就来了。我娘把我塞进后院的水缸里,盖上盖子,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我躲在缸里,听到外面惨叫声、哭声、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我从水缸的缝隙里往外看——看到我娘的裙角被血染红了,看到我爹的头颅被挂在院门上,看到一把火把我家的房子烧成了灰。”
“赵桓为什么不杀你?”昭宁问。
“他需要一个活口来证明他‘仁慈’。”萧衍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静,“他上书先帝,说萧远山的儿子年幼无知,罪不及子嗣,请留一命。先帝准了。从那天起,我就成了赵桓的‘义子’。”
“义子?”昭宁倒吸一口凉气。
“对。他收养了我,给我吃、给我穿、教我读书、教我武功。在外人看来,他是一个仁慈宽厚的恩人,对仇人的孩子都能以德报怨。”萧衍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但我知道,他留着我的命,是为了让北境的将士们看看——顺他者昌,逆他者亡。他能灭你满门,也能留下你一条狗命。你要感恩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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