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铁心

在烽燧堡的头十天，昭宁像一块被扔进熔炉的铁，每一天都在被高温锻造。

卯时起床，跑校场五圈。然后是骑术训练——从慢走到快走，从快步到小跑。灰灰是老马，脾气好得不像话，但架不住昭宁的骑术太差，有一次从小跑切换快步的时候，她没有控制好重心，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后背砸在地上，疼得她好半天喘不上气。

沈铁山跑过来，蹲在她旁边：“没事吧？”

昭宁咬着牙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西肢——能动，没骨折。她摇了摇头，爬起来，重新上马。

沈铁山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看着昭宁爬上马背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跟我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样。”

昭宁没有回答。她用脚跟磕了一下马腹，灰灰重新走了起来。

下午是射箭训练。沈铁山给了她一张一石弓——这在军营里是最轻的弓，但对昭宁来说还是太重了。她拉开弓弦的时候，整个手臂都在发抖，箭矢在弓弦上晃来晃去，根本瞄不准。

沈铁山站在她身后，伸手托住她的手肘，帮她稳住姿势：“肩膀放松，背阔肌发力，不要光用手臂的力量。呼吸，瞄准——放！”

箭矢脱弦而出，摇摇晃晃地飞了十几步，扎进了离靶子三尺远的土里。

昭宁放下弓，看着那支插在地上的箭，沉默了片刻，又重新搭箭上弦。

一箭，两箭，三箭……第十箭终于歪歪扭扭地扎在了靶子边缘。

沈铁山鼓掌：“有进步！明天继续。”

昭宁擦了擦额头的汗，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弓拉得太慢了。”

她转过头，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靶场边上。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悬长刀，抱臂而立，面无表情。

“如果你在对阵，敌人不会给你慢慢瞄准的时间。”他走过来，从昭宁手里接过弓，抽出一支箭，搭箭、拉弓、瞄准、放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昭宁的视线都跟不上。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力道之大，箭杆没入靶子三寸深。

昭宁看着那只还在微微颤动的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不是嫉妒，不是崇拜，是一种“这就是差距”的清醒。

“看清楚了？”萧衍把弓还给她，“再练。”

昭宁接过弓，深吸一口气。她把刚才萧衍的动作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就是那支箭——不是被射出去的箭，是弓本身，是弦，是蓄势待发的力量。

她睁开眼，搭箭，拉弓，瞄准，放。

箭矢飞出，这一次没有摇摇晃晃，笔首地飞向靶子，扎在了靶心偏左一寸的位置。

沈铁山张大了嘴巴，萧衍的眉毛也微微挑了一下，虽然他很快就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不错。”他说了两个字，转身走了。

昭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冲动——她想让这个男人说更多的“不错”，想让他在她面前停留更久一些，想让他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多看自己一眼。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她是来复仇的，不是来谈情说爱的。萧衍是她复仇路上的一枚棋子——不对，是盟友。不对，是她要争取的对象。

反正不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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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昭宁在训练中变得强壮了一些。

她的手臂不再细得像麻秆，开始有了一点肌肉的轮廓。她的手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不再是拿绣花针磨出来的那种茧，而是握刀、拉弓、抓马缰磨出来的茧。她的脸被北风吹得粗糙了，皮肤从白皙变成了小麦色，嘴唇干裂了好几次，但她己经不在意这些了。

在烽燧堡，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勤务兵长什么样。

但她在意另一件事——萧衍对她的态度，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他每天早出晚归——白天处理军务、巡视边防、训练士兵，夜里在院子里练刀。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一天说不到十句话。他从不主动跟她说话，偶尔她开口问什么，他回答也不超过三个字。

“是”“不是”“嗯”“吃你的饭”“别问了”。

昭宁有时候觉得，萧衍不是一个人，是一块铁。一块被仇恨淬炼过的、没有感情的铁。

但她见过他在月光下练刀的样子——那时候他不是铁，是一团火。他的每一个动作里都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训练出来的，是长年累月的愤怒和悲伤，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变成刀锋上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