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的,完颜亮骑马跟着接走秦不同的轿辇一首到宫外,他的战马在宫门外刨着地砖,每一下都在刨他的心。可是他再不是当年的少年将军,那时候有父亲为他遮风挡雨,现在,一旦他飞马踏城门,整个完颜家都会被这个无耻的帝王诛杀。他己经失去了当年少年无惧的心性。可他伏低做小,难道只是为了保全自己吗?
完颜亮再一次,感觉到了皇权的威压。
回到府上,他在秦不同的床前呆坐良久,大脑里从最开始的空白,到回忆他这一年的点点滴滴。他想到秦不同略带忧虑的眼神,想到那老太医说秦姑娘忧思过度,想到她每次只吃那么点。他以为她是为了他,因为他说喜欢她腰如细柳,可盈盈一握。而如今,他才明白,她是吃不下。
等到天色泛白,人去楼空。侍女才跪在床前,举起一个金边盒子,上面有蜂蜡,还带着秦不同的香气。“将军,姑娘日日都为将军担忧,那次,她给你点了长生灯,又去了寺庙为你祈福。可您说,她是为了给孩子求的,那天,姑娘哭了一夜……”
完颜亮的心倏地痛了一下,又痛了一下。他几乎不能呼吸。抬头看去,这屋里的陈设简单至极,他在拥有她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好好的,跟她置办好这个家。
嗓子己经干得冒火,完颜亮一把将盒子掀飞,那盒子撞到远处书桌的一角,弹裂出一道划痕,书信就掉落下来。
完颜亮正叹息间,那信无声落下,同时落下的,还有他己经忍了三年的泪水。他顾自在自责中想寻到自己这两年里对秦不同的一点好,可回忆来去,除了胡姬的笑,自己肆无忌惮的玩乐,还有就是,他忽然想起秦不同那天,挺着孕肚对他说的那句“元功,别太贪玩了。”
原来她早就警告过他了,只是他没想过她到底是什么感受。
“完颜亮,你这个混蛋,活该你弄丢她。”他咒骂着自己,捶胸顿足。
折腾了半晌,房里的人都知趣的退下了,只留下了完颜亮一人。他泪眼滂沱,却发觉身边沉寂如水,心被紧紧的揪着。摸摸床边,是秦不同的余温。可看看眼前,再也是秦不同淡然又羞赧的笑容。
三更天的时候,他坐得倦了,才看到那躺在地上的,一封家书。
阿亮:
少时叫你亮哥,因为你是我的主人。
后来叫你元功,是因为你是我认定的夫。
如今叫你阿亮,是因为你是我这一生的命数。
当你展开这封信时,我坟头的梅树应当结出青果了。还记得初识那天吗?你靠近我时身上的烤肉味,让我馋了好久。我那时候一路上只吃到稀粥。跟你走的时候我表面不愿意,内心是欢喜的,我以为从那天起,我就有肉吃了。看看,我是不是很聪明?
记得天眷三年的初雪吗?你浑身是血倒在悬崖边,我扯断药篓绳子替你包扎,你竟用染血的手指在我掌心画了朵梅花。哪有男孩子画梅花的。你是有多傻。
后来你总说那是我给你下的蛊,可你分明知道——真正噬心的蛊,是你凯旋归来时,隔着满营烽火对我笑的那一眼。
那时候你刚当上将军。我满心的欢喜,每次你送来宫里赐给你的物件,我都说这有什么。其实,我是欢喜的,遇见你,就是我最大的欢喜。
这十年,我们熬过漠北的毒沙,躲过汴京的暗箭。你怕我脚凉,送我的暖脚用的那副羊毛毡袜,我穿坏了,又补好了。我舍不得丢掉;我难产那夜你跪在滂沱大雨里发的毒誓,倒比太医的参汤更让我活过来。
可阿亮,我不恨你送我入宫,就像不恨那年你为军报弃我于孤野。这世道早把我们的骨头都嚼碎了,哪还分得清谁亏欠谁?
只求你三件事:莫再饮冷酒伤胃,你肋下箭伤遇寒必痛;每日让亲兵验过膳食,你树敌比梅林的花还多;还有…莫再折磨那方补过的玉佩,它裂得再狠,也拼不回当年雪夜了。
最后那个匣子,你打开时轻些。里头那件染血的婴孩襁褓,针脚是反着绣的——我们的小晨儿被奶娘带往高丽那晚,我故意让她穿反了衣裳。如今她肩上该有颗朱砂痣了,像极你第一次教我射箭时,弓弦在我额上弹出的红痕。
她是我们的骨血,阿亮,她叫完颜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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