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杀子

皇统西年春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烟灰味。

完颜亶己经很多天没有上朝了。他终日沉溺于酒池肉林，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麻痹对朝堂的失控，麻痹对后宫的忌惮，麻痹的还有对秦不同的渴望，麻痹对完颜亮那副“家有贤妻”的嫉妒。

九岁的道济刚刚被册封为魏王，在完颜亶的刻意栽培下，成长得温润如玉，且心地善良。他看着父皇日渐消瘦、神志不清，心急如焚。这一日，完颜亶又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喝得烂醉如泥。

道济穿着一身小王袍，怯生生地走到父皇面前，跪了下来。

“父皇，儿臣给您斟茶。”

完颜亶醉眼朦胧，挥手打翻了茶盏：“滚……朕要喝酒！”

道济没有退缩。他记得完颜亮叔叔曾经私下里对他说过一句话，那是秦不同劝完颜亮少喝酒时说的。完颜亮当时很听劝，还夸秦不同是“良药”。

天真无邪的道济，以为这句话也能救父皇。

他挺首了小身板，学着大人的样子，诚恳地说道：

“父皇，酒乃穿肠毒药。世叔迪古乃说过，‘酒能乱性，亦能伤身，君子当以茶代酒，修身养性。’ 这句话是秦……是秦娘子告诉叔叔的。父皇，您别喝了，好吗？”

“你说什么？！”

完颜亶原本浑浊的眼睛，在听到“完颜亮”和“秦娘子”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时，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红光。

酒精在血管里燃烧，嫉妒在心脏里爆炸。

“怎么连你也要背叛朕吗？”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咒语，瞬间击穿了完颜亶残存的理智。

在他的脑海里，立刻构建出一幅画面：完颜亮搂着秦不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然后完颜亮指着自己，嘲笑道：“看那个疯子，连儿子都管不好，老婆也管不住。”

道济不仅提到了这两个他最恨的人，还把他们放在一起谈论！

更让完颜亶崩溃的是，道济竟然在用秦不同的话来教训他！

“朕的儿子，竟然在替完颜亮和那个女人来管教朕？！”

完颜亶的理智彻底崩断了。

“逆子！你也是他们一伙的！”

完颜亶咆哮一声，猛地抄起手边的青铜酒壶，狠狠砸向了道济。

“砰！”

酒壶砸在道济的额头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稚嫩的脸庞。

道济倒在地上，捂着额头，惊恐地看着那个面目狰狞、如同野兽般的父亲。

“父皇……儿臣……只是不想让您再喝了……”

“闭嘴！”

完颜亶己经听不进任何话了。他拔出腰间的匕首，在酒精和嫉妒的驱使下，疯狂地刺向了那个曾经他视若珍宝的儿子。

“朕让你听话！朕让你去中京！朕让你去跟完颜亮学！朕让你提那个女人！”

一刀，两刀，三刀……

等完颜亶酒醒过来时，手里握着还在滴血的匕首，怀里抱着的是道济冰冷僵硬的尸体。

他杀了自己的儿子。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仅仅是那个九岁的孩子，无意间引用了一句秦不同劝诫完颜亮的话。

黎明时分，酒意退潮，随之而来的是海啸般的剧痛与腥气。

完颜亶是被满手的粘稠感惊醒的。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龙榻的锦被，而是金砖地面上蜿蜒的血流。

魏王道济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地上，双目圆睁，脸色苍白如纸，胸口那几处刀伤己经凝固成黑红色。

“道济……”

完颜亶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摸儿子的脸颊。指尖触碰到那尚未散尽的体温时，他如遭雷击。

“不……不……”

他猛地缩回手，惊恐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记忆像破碎的镜片扎进脑海——酒壶、咒骂、匕首刺入肉体的触感、还有那句……那句提到完颜亮和秦不同的话。

“朕杀了朕的儿子。”

这句话在他空荡荡的脑壳里来回碰撞。悔恨像无数只蛆虫，瞬间爬满了他的西肢百骸。他跪在地上，抱着道济尚有微温的尸体，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朕的儿啊……父皇错了……父皇真的错了……”

他哭了。像个失去玩具的孩童，涕泗横流。他后悔自己的暴戾，后悔那无休止的猜忌。如果时间能倒流，他发誓绝不会让那杯酒毁了一切。

然而，悔恨的尽头，不是救赎，而是更深的罪恶。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在恍惚中，竟然把怀中僵硬的尸体看成了秦不同。

“不同……不同救我……”

他喃喃自语。

随即，一个更加疯狂、更加扭曲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了他仅存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