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魏王

深秋，上京的街道上布满了落叶。八岁多的完颜道济被一纸诏书推向了权力的风暴眼——任命为中京留守，封魏王。这并非父爱的厚重，而是完颜亶在裴满氏阴影下，一场急红了眼的政治豪赌。

完颜亶此时的状态，己非“焦虑”二字可以形容。裴满皇后在前朝后宫的势力如藤蔓般缠绕，太子早夭的阴影未散，他急需一个“自己人”来破局。即将年满九岁的道济，这个他眼中流淌着青瓷纯粹血脉、尚未被宫廷污染的儿子，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朕等不了了，道济必须立刻成才！”完颜亶在空荡的殿内嘶吼。他等不及道济弱冠，等不及他慢慢学习权谋。他要在裴满氏彻底掐断他咽喉之前，把儿子锻造成一把能杀回京城的利剑。

当这道任命在朝堂上宣布时，连最谄媚的臣子都愣住了。

“陛下！中京乃我大金腹心，军政繁剧，九岁稚子如何能镇守？” 完颜亮虽然对这位陛下心怀不满，可是事关大金江山，他不得不伏地劝谏。

完颜亶的回答，暴露了他全部的底牌——他不是在选官，是在立储。

“镇守？有完颜阿懒为都提点掌军，张玄素为同提点理政，他们就是道济的手脚！朕要的，是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大金未来的正统！”

“陛下，万万不可！”完颜亮眼看着堂兄将江山当成儿戏，忍不住出声劝阻。

“完颜亮，你又想干什么？”完颜亶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是否立太子，还是任命谁来留守，轮得到你来置喙？”

完颜亮毫无惧色，拱手道：“陛下，中京乃国之重镇，兵凶战危。道济殿下年仅九岁，心智未熟，如何能担此大任？此举非但无益于魏王成长，反而会害了他，也会让中京军民寒心！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番话句句在理，却字字戳在完颜亶的肺管子上。

“害了他？”

完颜亶突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刺耳。

“朕看你是怕道济长大了，挡了你的路吧！”

完颜亶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近完颜亮，用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梁上：

“完颜亮，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觊觎皇位，所以你看不得朕有儿子！你看不得朕有正统的继承人！你巴不得朕的子嗣都死绝了，好轮到你这个乱臣贼子上位，是不是？”

完颜亮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吱作响：“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臣只是不忍心看殿下小小年纪，就被卷入这残酷的权斗之中！”

“放屁！”

完颜亶暴喝一声，猛地一脚踹在完颜亮的膝盖上。

“咚”的一声闷响，完颜亮被迫跪倒在地。

“你就是嫉妒！”完颜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阴鸷，“你嫉妒朕有儿子，嫉妒朕有正统血脉！你这个没有根基的野种，也配来教训朕？”

完颜亶越说越气，积压在心头的所有怒火——对裴满氏的厌恶、对权力的焦虑、对秦不同的渴望——全部发泄在了完颜亮身上。

“给朕滚出去！”

完颜亶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完颜亮。

“砰！”

砚台擦着完颜亮的额头飞过，砸在柱子上，墨汁西溅。一道血痕瞬间出现在完颜亮的额角。

“朕告诉你，完颜亮，从今往后，再敢阻拦朕的任何决定，朕就砍了你的脑袋！滚！”

完颜亮跪在地上，没有擦拭额头的血迹。他抬头看了一眼完颜亶，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悲哀和一丝决绝。

他缓缓磕了三个头，一言不发地退出了大殿。

完颜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那股无名火依然在熊熊燃烧。他转过身，颤抖着手，在圣旨上盖下了玉玺。

九岁的道济，注定要去中京了。

而完颜亮与完颜亶之间，那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也在这一天，被彻底捅破了。

完颜亮捂着还在渗血的额角，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府中。

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召集幕僚，而是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径首冲进了秦不同的内院。

秦不同正在窗前抄写经文，听到动静回头，看见完颜亮那一身凌乱的官袍和额角的血痕，手中的毛笔“啪”地掉在了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黑。

“亮哥儿！”

她冲过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完颜亮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他浑身都在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种被至亲背叛、被当成仇寇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