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没有了光芒的完颜亮,活成了完颜亶期待的样子。却也活成秦不同最失望的样子。
在《雪猎图》上提笔落款时,他故意将“上将军”三字写得绵软无力。这幅被金熙宗盛赞“风雅无双”的画作,暗藏着他用淡墨勾出的北疆布防图——笔触藏在雪豹斑纹里,唯有秦不同在添茶时,能看见他指甲缝残留的朱砂,那是昨夜批注军报时未洗净的。
每月初五,大金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就要在梅园举办“洗剑诗会”,完颜亮本来很少参加这种诗会,可最近,他似乎迷上了跟文人墨客们曲意逢迎,这一次,还特意选用最名贵的澄心堂纸,却只不过他在题诗时故意抖腕,让“十年磨一剑”的“剑”字洇成墨团,引来周围的一片叹息。
他重金豢养的清客们最常传唱其《醉赋》:“玉壶春酒浸梅魂,错把刀光作月痕”——后两句“若使当时身便死,至今犹是少年人”却被刻意隐去,这种缺少风骨的做法,一度让官场那些金人大老爷们不齿。说完颜家,完颜宗干老滑头,生了一堆儿子没有一个有出息。
完颜亮听他们指手画脚的时候,眼睛里尽量压住那份笑意,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更是气得几个老臣摇头指他:“竖子无能,与戏子何异?”完颜亮索性就每天跟清客们吊嗓子。
最绝的是他与宋国使臣的唱和。某次宴席上即兴作《咏雪》:“疑是玉龙鳞甲散”,引得金熙宗抚掌大笑。流传最广的当属那首被篡改过的《折梅》:“可怜金谷坠楼人”原句后,被他添上“不若陇头磨剑客”。金熙宗以为他在哀叹风流往事,得意的笑容在唇间荡开。当朝宰相捋须称赞他“淡泊名利”时,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隐忍里,藏着他对这个帝王深深的愤恨。
他的这份无羁,也让秦不同气结。原来的完颜亮,恭谨,豁达,谦卑,温柔。他极力的在做一个谦谦公子。如今的完颜亮,不学无术,游手好闲,还拈花惹草。
秦不同叹息着,“阿亮,难道你要在这乱世风尘中迷失了自己?”
一路相濡以沫的两个人。活脱脱的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是夜,他是当众将胡姬揽入怀中,酒液泼洒间,他佯装醉眼迷离地扯开衣襟,露出心口那道秦不同咬出的疤
——三日前她发现迷情散真相时,这一口咬得他血肉模糊。
此刻,借着狎昵动作,他偷偷瞄向长廊,手轻轻的拨弄着歌姬眼前的莲花盏,他却见秦不同立在廊下,正用他教的契丹文在冰窗上刻“薄幸郎”。他醉眼朦胧,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似乎此刻,秦不同的在意,才是他心底最大的甜蜜。
他特意命人将纵情声色的时辰刻在更漏上:子时与西域舞姬共浴;卯时在青楼调情,与歌姬卧眠酣睡。
最痛的是上元节,他带着十名美姬招摇过市,却在秦不同必经的巷口“失手”打翻胭脂盒——朱砂洒成的图案,正是他们夭折女儿的小名,霜。如果女儿在世,他会叫她完颜晨霜。就像她出生那刻,雪后窗棂上,结下的白霜。
窗外突然传来更鼓,他于睡梦中攥住她手腕,高热唇间漏出的竟是:“不同,我的阿月,孩子的小衣...我藏在了《道德经》第五十一章...”
可在他一切都谋划得有条有理的时候,他却从未想到厄运的降临。
那些接下来的所有发生,几乎都是错位的生命,一面将他推向权力的高峰,一面将他锤入情感的深谷。
他疏离她,却深爱她。
可男人的深爱是打磨尖锐的剑口,刺出耀眼的锋芒。
女人的深爱是相思入扣的拥抱,是日夜交替的陪伴。
秦不同想要的,完颜亮不敢给。
完颜亮每早命人熬两份雪梨羹,一份当众赏给宠姬,另一份盛在粗瓷碗里,他想用粗劣来遮掩别人的关注,他会在寅时亲自端去,放在她院外的石凳上。
羹底沉着朵完整梅花,是他连夜用冰凿的,总在晨光中化成一滩血色的水渍。
他每月初七雷打不动召绣娘制新衣,却故意让她们在秦不同路过时议论“给胡姬的赏赐”。
夜深人静时,那些华服都被他剪成布条,浸了药膏裹自己战场上未愈的伤——布料内层,全绣着她最爱的缠枝纹。
书房里堆着给金熙宗的淫词艳曲,镇纸下却压着他写给秦不同的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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