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罚

皇统二年的盛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腥甜味。黄河决口了。浑浊的泥浆裹挟着泥沙，像一条愤怒的黄龙，吞噬了两岸的农田与村落。但这仅仅是天谴的开始。

金熙宗完颜亶跪在太子完颜济安的病榻前。此时，刚满半岁的太子正发着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完颜亶颤抖着，将那枚象征着江山社稷的传国玉玺，硬生生塞进孩子滚烫的手心里。

“拿着，这是你的。”他喃喃自语，仿佛这样就能贿赂死神。

窗外，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声。

是蝗群。

遮天蔽日的蝗虫像一片移动的黑云，瞬间遮蔽了烈日。它们扑向宫墙，落在一切食材之上。那些精美的颜料和绢帛在虫牙下化为齑粉，千万只虫翼摩擦的声音，汇聚成一种尖锐的噪音，像千万把钝刀，正在一寸寸刮着完颜亶的颅骨。

“天罚……这是天罚……”

完颜亶痛苦地抱住头。汴京的旧臣们战战兢兢地献上治水策，可那些纸张早己被虫蛀成了蜂窝状，一触即碎。完颜亶抓起一份奏折，看着上面被水渍晕开的墨迹，那溃散的形状，竟像极了济安昨夜咳出的血渍。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当太庙庭院里那棵百年柏树的最后一片叶子被蝗虫啃光时，完颜亶彻底崩溃了。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疯狂地砍向庭院中用来测雨的青铜仙人。

“咣当——”

铜人的头颅飞了出去。断裂的脖颈处并没有流出铜锈，反而涌出了浑浊的泥水，瞬间淹没了地面。完颜亶怔怔地看着那摊泥水，里面竟然漂浮着他亲手为太子刻制的女真小字“长生牌”。

长生？

济安的高热引发了谵妄，孩子在梦里胡言乱语，喊着“娘亲”，喊着“虫子”。

完颜亶疯了。他命人撬开冰窖，抱出那捆记载着医圣张仲景心血的《伤寒论》竹简。

“煮了！给朕煮了！”他咆哮着，“用这书里的方子熬药，一定能治好太子！”

太医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当那锅漆黑如墨、药汁端到面前时，完颜亶看着那如同蝗灾过境天空一般的黑色，突然发疯似地抓住太医的耳朵，撕下一块肉来。

“用朕的血做药引！”他面目狰狞，眼中布满血丝。

史官在记录这一段时，或许删减了细节。但那把割腕的刀，其实偏了三分。那一刀没有割断血管，却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这道疤，后来成了他对抗酗酒时的戒痕——每次他想借酒消愁，摸到这道凸起的伤疤，就会想起那个绝望的瞬间。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太子济安还是死了。

下葬那日，老天爷似乎也在哭泣，明明是初冬时分，却被一场罕见的暴雨冲开了刚刚封土的陵寝。完颜亶抱着一坛开封的梨花白，跌跌撞撞地冲进泥泞中，扑在儿子的棺椁上痛哭。

雨水混着酒水流进他的嘴里，咸涩无比。他吐出一口酒水，却发现水中浮着一只被淹死的蝗虫。

完颜亶捏起那只虫子，借着闪电的光芒，他看清了虫腹上的花纹。

那一刻，他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或许帝王己经被猜忌折磨得神魂颠倒，他竟然离奇的认为那花纹与一年前秦不同流产那夜，他赐给完颜亮的那盒贡茶的底款，一模一样！

是巧合？还是天意？

难道连老天都在嘲弄他？提醒他那一段肮脏的往事？

五更时分，侍从们在祖庙的供桌下发现了蜷缩成一团的皇帝。

完颜亶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碎裂的瓷片，那是那只死蝗虫碰碎的酒坛残片。他的手臂上，鲜血淋漓，那是他用瓷片亲手刻下的两个字——

“天罚”。

早朝时候听到太子驾崩，完颜亮佯装悲痛，一首低头不语。可没有人知道，就在那天，完颜亮在梅林里砸碎了七个酒坛。当碎瓷片扎进掌心，血滴在地上，像极了当年秦不同流产时染红的床褥。他折断一根梅枝，指尖着断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再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对龙椅的渴望。

他攥着那截梅枝，指节发白——当年用它给秦不同簪花的手，现在只想用它捅穿完颜亶的喉咙。可完颜亶是皇帝，他能做的，只有俯首称臣，伏低做小。

次日上午朝会后，完颜亮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任由群臣的嘲笑覆满脊背。他嘴里说着“臣弟愿为陛下分忧”，指甲却抠进砖缝，生生掰断了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