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解毒

春风流转，风声夹杂着几许嘶吼。上京的天变化多端。每到春天，必然大风起，沙飞扬。

完颜亮守着秦不同，己经是第三天了。

三天里，他像过了半辈子。胡子刺破他的清秀，在他的脸上疯涨。他疲惫的眼睛己经通红。三天里，他想了太多太多。

房间被药气熏得昏沉，完颜亮捏碎第五颗解毒丹时，指尖嵌进掌心的血混着药渣滴在秦不同苍白的唇上。

三天前那支淬了狼毒的箭，此刻正在她肩头溃烂出乌黑的伤口——他试遍女真秘药，甚至割腕取血为她逼毒，可她的呼吸还是越来越轻，像要散在炭火噼啪声里。

恍惚里，完颜亮熬不住的疲惫，睡了过去。在睡梦里，他仿佛回到十西岁。

十西岁，完颜亮跪在宗祠青石板上，三叔的鞭子抽在他脊背时，血珠溅在族谱“无用子”的朱批上。

那年冬猎，长辈们故意给他断了粮的瘦马，他啃着树皮追踪白狐三日，最后拖着猎物回来时，发现自己的帐篷被挪给了堂弟。

是秦不同拉住他，用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安抚他要懂得忍。

转机在春祭演武。他故意让对手挑飞自己的刀，却在对方嘲讽时突然暴起，用藏在靴筒的匕首抵住其咽喉——刀柄刻着七道暗痕，是他每夜偷练时割破手指的血债。

可是他的叔祖父，那位不可一世的君王，眯眼看他沾血的睫毛：“带兵去剿辽人残部吧，死活不论。”

三百轻骑夜袭那晚，他让全军马衔枚、蹄裹布，自己却故意在敌营前点燃火把。当辽军扑向火光时，真正的精锐己从后方焚尽粮草。归程时他割下敌将头颅，随手抛给当年鞭打他的三叔：“听说您爱收藏骷髅酒器？”

兵符落到掌心那日，他站在曾经被夺走的帐篷前，指尖着秦不同送的止血药瓶——瓶底藏着她写的“忍”字，早被血浸成了“刃”。

这么多年，似乎只有她，是他的解药。

……

“将军…赵桓求见。”亲兵跪在帐外颤抖。完颜亮突然被惊醒，他暴起掀翻药炉，青铜炉身砸在赵桓脚边时，对方却捧出一只鎏金匣：“此丹以南海蛟珠合药，能解百毒。”

匣中金丹映着雪光，照出完颜亮眼底血丝——他认得这匣子，是当年攻破汴梁时，从他父亲手中漏走的贡品。当时父亲还惋惜说，本来给他带好了礼物。一转身功夫，哎呀，就不见了。父亲粗犷的手指总爱拍他的肩膀。完颜亮心里微微颤了颤。

秦不同的手指突然抽搐着抓住他衣袖，他俯身听见气若游丝的“元功”，突然想起十岁春猎，她也是这样攥着他衣角，替他吸出蛇毒。

此刻赵桓的叹息像钝刀刮骨：“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怎能见死不救？”

金丹化入汤药的苦香弥漫时，完颜亮盯着赵桓的背影，拇指反复刀柄上刻的“杀”字。

他把杀字藏进手掌。任那刀刺破他的手掌，血，一滴一滴的落下。

帐外春风嘶吼，他忽然扯断腰间玉佩砸了下去——那是准备毒死赵桓的密令信物。翡翠爆裂声里，秦不同睫毛颤动，一滴泪滑入他染血的指缝。。

初春的雪还没化尽，药效一点一点渗透进秦不同的身体。她的呼吸顺畅了很多。

可完颜亮，依然守在她的床前。

夜里风大，他总把她的手攥在掌心，好像这样就能把生命力渡给她。

有天半夜，秦不同突然醒了，看见他趴在榻边，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捏着半截没写完的军报。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下意识地握得更紧。他惊醒时，正对上她微微蹙起的眉，那一刻，他又一次尝到了‘怕’的滋味。

到了初夏，秦不同能下床了，身子骨还是有些弱，完颜亮找到了几棵上好的人参给秦不同炖汤，可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有天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完颜亮蹲在一旁给她剥莲子。她突然伸手，替他拨开额前那缕总是垂下来的头发。

他愣住，手里的莲子掉了一地，可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原来最珍贵的，不是权力，而是这个差点被他弄丢的春天。

完颜亮突然悟了，原来他每次把刀指向所谓的对手，最终伤到的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