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阿芜

中京西市，暮色西合，“醉仙楼”的鎏金招匾在残阳斜照下流泻出一片血色的诡艳。此地乃秦不同在经营“醉花阴”后，一手操持的歌舞坊。回廊九曲，皆是依着当年汴京风月阁的旧制修葺的雅间。这般销金窟，引得八方权贵趋之若鹜。食色性也，秦不同在宫闱深处悟出的道理，从来不是如何取悦男人，而是如何将女儿身化作最利的刀刃。

指尖拂过二楼雅间的雕花隔扇——这机括是照着汴京樊楼的图纸复刻，轻轻一推，暗格隐现，专用于吞吐歌姬们窃听来的只言片语。此刻，厅中舞姬正跳着新排的《柘枝舞》，腰间银铃急颤，那清脆节奏，竟暗合着金国驿马换防的鼓点。

首席琴妓阿芜，曾是秦不同任司乐令时的旧部。当年秦不同离宫不久，阿芜便遭完颜亶酒后凌辱，又被裴满氏逐出宫门。待秦不同寻她时，那曾经明艳的少女己是一息尚存。彼时救活她后，阿芜见得秦不同，泪如雨下，几乎要将那一年的委屈都哭尽了。

如今经年磨砺，阿芜琴艺己臻化境，行事更是滴水不漏。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有时完颜亮过来喝酒，眼神都掩盖不住的多看几眼。

阿芜的宽袖长裙之下，永远藏着薄如蝉翼的密信。此刻她为契丹贵族抚奏《梅花三弄》，指法看似行云流水，实则那几处刻意错位的变徵之音，正是向秦不同发出的警示——此人是敌非友。而舞姬云鬓间的鎏金步摇，中空簪管一旋即开，内里藏着的，是浸过显影药水的鲛绡素绢。

完颜亮每月初七必至，点名要那“樊楼秘酿”。秦不同亲执酒壶，斟酒时故作失手，任那罗帕随风飘落——帕角那双鸳鸯，是以特制的丝线绣成，唯有在烛火炙烤下，方能显出上京戍卫换防的密文。

“这帕子的绣工……”完颜亮突然攥住她手腕，指节用力，眼底似有风暴凝聚，“倒像极了当年本王赠你的定情物。”

秦不同轻笑一声，腕间发力，如游鱼般抽身而出。转身背对他时，却将一抹胭脂唇印，故意留在了杯沿。

“将军府上的美妾，姿色可比妾身当年更胜几分。”她回眸，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意，“此次来中京，怎的没将她们一并带来解解闷？”她娇声说着，将梅子酿递到他唇边，“将军，这是新出的佳酿，莫要辜负了好时光。”

留给完颜亮的，唯有一道飘忽的背影，与一声意味深长的低笑。

楼上，那契丹贵族正与美姬纠缠一起，声音此起彼伏冲撞着秦不同的耳鼓，她却充耳不闻。

五更天，寒意透骨。 火盆中焚烧密信的火苗忽明忽暗。秦不同拨弄灰烬，却瞥见半截未燃尽的信笺，上头赫然是完颜亮的笔迹：

“不同，你可知我每日睁眼，皆是在陪你演这一场戏？近在咫尺，却相思入骨，你又可知？”

她心头剧震，目光落在案头那将熄的蜡烛上，蜡泪垂落，一如当年流产时身下的血泊。 昨日在教坊训练歌姬时，她竟鬼使神差地教了一曲完颜亮最爱的《雨霖铃》。

窗外打更声骤响，如惊雷炸醒梦中人。秦不同面无表情地扣下铜盆，火星尽灭。

就像当年在那片血泊里，她亲手掐灭了对爱情最后的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