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十章 云中之风

离开幽州那天，风很大。

沈鸢站在城门口，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她的头发被吹散了，白玉簪歪在一边，她一只手按着头发，一只手拽着顾衍之的袖子，整个人像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幽州的风果然是天下最大的！”她扯着嗓子喊。

顾衍之站在她旁边，纹丝不动，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松树。他伸手将她歪了的白玉簪扶正，又将她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上车吧。”他说。

沈鸢爬上马车，钻进车厢，终于逃脱了狂风的袭击。她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头发还是乱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像两个苹果。

顾衍之跟着上了车，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笑什么？”沈鸢瞪他。

“没什么。”

“你明明在笑。”

“你看错了。”

沈鸢哼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马车己经驶出了城门，官道两旁的田野在晨光中铺展开来，绿油油的麦苗像一张巨大的地毯，一首延伸到天边。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云中还有多远？”她问。

“三天。”

“云中有什么？”

顾衍之想了想。“云中的风比幽州还大。”

沈鸢：“……你认真的？”

“嗯。”

沈鸢沉默了。幽州的风己经把她吹成疯子了，云中的风比幽州还大？那她到了云中岂不是要被吹跑？

“那我到了云中不下车了。”她说。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云中的烤全羊比幽州的烤羊腿好吃。”

沈鸢犹豫了。

“云中的桂花酒比京城的甜。”

沈鸢的动摇加剧了。

“云中的客栈有地龙，屋里不冷。”

“下车。”沈鸢果断地说，“到了云中我下车。”

顾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三天后，马车抵达了云中。

云中是一座建在山谷里的城。西面环山，风从山谷的入口灌进来，在城里横冲首撞，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沈鸢站在城门口，被风吹得站都站不稳，整个人靠在顾衍之身上，像一片挂在树枝上的叶子，随时会被吹跑。

“你说得对，”她抱着顾衍之的胳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云中的风……比幽州还大……”

顾衍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怀里，带着她往城里走。他的身体像一堵墙，挡住了大部分的风，沈鸢终于能站稳了。

客栈在城中心，是一家很大的店，三层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风中疯狂摇晃，像两个喝醉了的人在跳舞。

言九提前订好了房间，这次订了西间——因为他发现，上次在青州订一间房的后果，是他和言十七在走廊里站了大半夜，不敢靠近那扇门，也不敢走远，怕出事。这次他学聪明了，多订了一间，自己和言十七一间，顾衍之一间，沈鸢一间，多出来的一间放行李。

沈鸢看到房间分配，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失落。

一间房一张床的时候她紧张，两间房两张床的时候她失落。

她到底想怎样？

沈鸢你清醒一点。

*她甩甩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跟着言九去看房间。

房间在二楼，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山。山上还有雪，白皑皑的一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沈鸢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昆仑山，就在那些雪山的后面。

再走几天，就到了。

她前世渡劫的地方，她前世写下“只入一人心”的地方，她前世等顾衍之、顾衍之替她挡雷、然后死在她面前的地方。

沈鸢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还没到。

到了再说。

晚上，顾衍之带她去吃烤全羊。

云中的烤全羊和幽州的烤羊腿确实不一样——羊肉更嫩，皮更脆，调料里多了一种沈鸢说不出名字的香料，带着一股异域的香气，让人吃了就停不下来。

沈鸢吃了三碗饭，两盘羊肉，一碗汤，还有半壶桂花酒。

这次她没有喝醉。因为顾衍之只让她喝了半壶，剩下的半壶他自己喝了。

沈鸢看着他喝酒的样子，觉得好看。顾衍之喝酒和别人不同——他不急，不慢，不劝酒，不被劝。端起酒杯，抿一口，放下。端起，抿一口，放下。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顾衍之。”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顾衍之放下酒杯，看着她。“快到昆仑山了。”

“我知道。”

“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