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九章 夜话

离开青州之后，路越来越好走。

雪化尽了，官道上的泥泞被春风吹干，马车跑起来轻快了许多。官道两旁的田野里，农民们正在春耕，牛铃声叮叮当当的，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偶尔有几只早归的燕子从马车上方掠过，叽叽喳喳的，像是在报信——春天来了，春天真的来了。

沈鸢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情好得像三月的春风。

“顾衍之。”

“嗯。”

“到幽州还要几天？”

“西天。”

“幽州有什么好玩的？”

顾衍之想了想。“幽州的城墙是天下最厚的。幽州的烤羊腿是天下最好吃的。幽州的风是天下最大的。”

沈鸢笑了。“你对幽州的评价，怎么都是‘天下最’？”

“因为本座去过。”

“你去幽州做什么？”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查案。五年前，幽州发生了一起言灵反噬案，死了十七个人。本座去查了三个月，才查出真相。”

沈鸢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心疼。五年前，他十八岁，刚当上禁言司首座，一个人跑到幽州查案，在风口里待了三个月。那时候没有人陪他，没有人给他送桂花糕，没有人对他说“趁热”。

“以后你去查案，我陪你。”沈鸢说。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她。“查案很危险。”

“我不怕。”

“可能会受伤。”

“我不怕。”

“可能会——”

“顾衍之。”沈鸢打断了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了，我不怕。你去哪，我就去哪。你查案，我帮你查。你打架，我帮你打。你受伤，我帮你治。你什么都不用怕，因为有我在。”

顾衍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马车在官道上行驶，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沈鸢的脸上，将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好。”他说。

沈鸢笑了。

西天后，马车抵达了幽州。

幽州和青州完全不同。青州是温婉的、柔和的，像江南的女子。幽州是粗犷的、豪放的，像北方的汉子。城墙确实很厚，沈鸢站在城门口仰头看，脖子都酸了，才看到城墙的顶端。

“这城墙有多高？”她问。

“十五丈。”顾衍之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城墙。

沈鸢倒吸一口凉气。十五丈，相当于十五层楼那么高。古代的工程水平，能修出这么高的城墙，简首是奇迹。

“走吧，”顾衍之说，“先去客栈。晚上带你去吃烤羊腿。”

烤羊腿果然名不虚传。

客栈的老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满脸红光，说话像打雷。他亲自端着一只烤得金黄的羊腿走出来，往桌上一放，整个桌子都震了一下。

“客官，这是小店的招牌——秘制烤羊腿！保证您吃了还想吃！”胖大叔拍着胸脯说。

沈鸢用刀切下一块肉，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

好吃。

不是一般的好吃。

外皮烤得酥脆，里面的肉鲜嫩多汁，咬一口，满嘴都是香气。调料也很有特色，不是京城的甜口，是咸香口，带着一点点辣，越嚼越香。

“好吃！”沈鸢竖起大拇指。

胖大叔哈哈大笑，又端来一壶酒。“这是小店的桂花酒，自家酿的，姑娘尝尝。”

桂花酒。沈鸢看了顾衍之一眼。顾衍之微微点头。

她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和烤羊腿的咸香融合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好喝。”沈鸢又喝了一口。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少喝点。这酒后劲大。”

沈鸢不以为然。“我酒量好得很。”

半个时辰后，沈鸢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言九走过来，看了看她的状态，转头看向顾衍之。“首座大人，沈姑娘这是——”

“醉了。”顾衍之的声音很平淡，但言九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

言九沉默了片刻，决定不说话。他转身走了，顺便把言十七也拽走了。

顾衍之坐在沈鸢旁边，看着她趴在桌上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沈鸢。”

“嗯……”沈鸢的声音闷闷的。

“能走吗？”

“不能……桌子在转……”

顾衍之叹了口气，站起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沈鸢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顾衍之……”

“嗯。”

“你好香……”

顾衍之的耳尖红了。他没有说话，抱着她穿过客栈的大堂，上楼，走进房间，将她放在床上。

沈鸢在床上翻了个身，抱住被子，嘴里还在嘟囔。“桂花糕……我要吃桂花糕……”

顾衍之站在床边，看着她抱着被子的样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端过来，坐在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