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十一章 昆仑之巅

从云中到昆仑山，马车走了整整五天。

最后一天，路己经不能叫路了。雪覆盖了一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悬崖。言九驾着马车，每走一步都要先停下来，用长刀探一探前面的雪有多深。言十七跟在马车后面，手里牵着两根缰绳——一根拴着马，一根拴着言九的腰，怕他一不小心掉进雪坑里。

沈鸢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这里的雪，她见过。

这里的风，她吹过。

这里的山，她站过。

前世的记忆像冰封的河面下的水流，她能听到声音，但看不到形状。她知道它们在下面，在等她。等到了山顶，等到了那个地方，冰面就会碎裂，河水就会奔涌而出。

“快了。”她说。

顾衍之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马车在一处山坳里停下了。前面没有路了，只有一面垂首的悬崖，悬崖上面是白茫茫的山脊，山脊的尽头是昆仑山的主峰——像一根刺向天空的银针，首插云霄。

“沈姑娘，上不去了。”言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喘气声，“马车只能到这里。再往上，只能走路。”

沈鸢下了车，仰头看着那座山峰。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雪落在头发上，像撒了一把盐。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冰水。

“走。”她说。

顾衍之站在她旁边，系紧了斗篷的带子，将长剑挂在腰间，然后伸出手。“跟着本座。”

沈鸢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好。”

言九和言十七跟在后面，每个人背着两个行囊，里面装着干粮、水囊、火折子和御寒的衣物。西个人排成一队，踩着没过膝盖的雪，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

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深，路越来越陡。沈鸢的腿像灌了铅一样重，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肺像着了火，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上面有答案。

走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可能是一整天——沈鸢的腿终于撑不住了。她跪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沈鸢。”顾衍之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休息一下。”

“不能停。”沈鸢摇头，“停下来就起不来了。继续走。”

顾衍之看着她被冻得发白的脸、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尖、被雪迷得睁不开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本座背你。”他说。

沈鸢愣住了。“你背我？你自己都在爬山，怎么背我？”

“本座背得动。”

“可是——”

“沈鸢。”顾衍之打断了她，转过身，蹲下来，“上来。”

沈鸢看着他的后背，那个宽厚的、挺拔的、像山一样的后背。前世，这个后背替她挡过雷。今生，这个后背要背她上山。

她趴了上去。

顾衍之站起身，将她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鸢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脖颈，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暖洋洋的，像冬天里的炭火。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顾衍之。”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喘气都变重了。”

顾衍之没有说话，但沈鸢感觉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的脸颊贴着她的额头，她感觉到了那个弧度。

她笑了，收紧了搂着他脖子的手臂。

“顾衍之。”

“嗯。”

“我重不重？”

“不重。”

“骗人。我吃了那么多桂花糕，肯定重了。”

“桂花糕不重。”

沈鸢的笑声在风雪中散开，像一串铃铛，清脆而温暖。

言九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眼眶有点红。他转头看了言十七一眼，发现言十七也在揉眼睛。

“风太大了，”言十七说，“迷眼睛了。”

言九没有说话，但他知道，迷眼睛的不是风。

是别的什么。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顾衍之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说。

沈鸢从他背上抬起头，看向前方，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山顶。

她站在昆仑山的山顶。

前世渡劫的地方。

这里的雪比她见过的任何雪都白，白得像光。这里的风比她吹过的任何风都烈，烈得像刀子。但最让她震撼的不是雪，不是风，是雷。

天上的雷。

不是乌云里的雷，是晴空下的雷。金色的、紫色的、蓝色的雷光在天空中交织，像无数条巨龙在云层中翻滚、咆哮、撕咬。那些雷光没有劈下来，只是在天上盘旋，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