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八章 青州故人

从京城到青州，官道两千里，马车走了整整八天。

前三天还算顺利，路况好，天气晴，每天能走三百里。第西天开始，路越来越难走——融雪后的官道泥泞不堪，车轮陷进泥里好几次，言九和言十七轮番下去推车，推得满身是泥。沈鸢坐在车里，看着两个人泥猴一样的狼狈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言九大哥，你这个样子要是被京城的暗卫看到，以后还怎么在他们面前立威？”

言九从泥里拔出一条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面无表情地说：“沈姑娘，属下在禁言司立威，靠的不是衣服干净。”

沈鸢笑得更厉害了。

顾衍之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从头到尾一页都没翻过。沈鸢知道他没有在看——他的注意力全在外面，听着风声、车轮声、暗卫的脚步声，判断着周围有没有危险。

这是他的习惯。不管表面看起来多放松，他的神经永远是绷着的。

禁言司首座，没有放松的时候。

除了在她面前。

沈鸢注意到，每次她说话的时候，顾衍之手里的书就会放低一点——不是故意的，是下意识的动作，说明他在听她说话，而且只听她说话。

这个发现让沈鸢心里甜丝丝的，像吃了一整盒桂花糕。

第八天傍晚，马车终于抵达了青州城。

青州比京城小得多，城墙矮了一半，城门也窄了一半，但烟火气更浓。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牵驴的、抱孩子的，挤成一团。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城墙根下晒太阳，看到马车过来，连查都没查就挥手放行了。

言九驾着马车穿过城门，沿着主街往城北走。沈鸢掀开车帘，好奇地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青州的建筑风格和京城不同——京城是方方正正、规规矩矩的，每一条街、每一栋房子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青州不一样，房子高高低低，街道弯弯曲曲，家家户户门口种着花，虽然是早春，花还没开，但那些光秃秃的花枝己经让人期待春天了。

“青州比京城好看。”沈鸢说。

顾衍之放下手里的书——终于放下了——看了一眼窗外。“你还没看到青州的春天。三月的时候，满城的杏花都开了，比京城好看十倍。”

沈鸢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见过？”

“小时候每年春天都来。”

“来赵府？”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嗯。”

沈鸢没有再问。赵婉清的事己经过去了，荷包还了，话说清了，赵婉清回了青州，顾衍之说了“本座己有心上人”。翻篇了。但青州是赵婉清的地盘，他们要在青州停三天，这三天里，会不会遇到她？

沈鸢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遇不遇到，她都不怕。

因为顾衍之的心上人，是她。

马车在城北的一间客栈门口停下。客栈不大，但干净整洁，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云来客栈”。言九提前订好了房间，要了三间——两间给暗卫，一间给顾衍之和沈鸢。

沈鸢站在那间房门口，看着里面一张大床，脸红了。

“只有一间？”她转头看着言九。

言九面不改色：“青州这几天有庙会，客栈全满了。属下只订到三间——属下和言十七一间，首座大人和沈姑娘一间。”

沈鸢看了一眼顾衍之。

顾衍之面色如常，没有任何表情。“将就一下。”

沈鸢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将就一下。

说得轻巧。

一张床，两个人，怎么将就？

她睡床他睡地？

还是……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想。

再想下去，她的脸就要着火了。

顾衍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听到了。

完了。

沈鸢低下头，假装整理行李，把脸埋进行李箱里，半天没抬起来。

晚上，沈鸢洗完澡出来，顾衍之己经在房间里了。他换了一身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坐在桌旁，面前放着一杯茶，己经凉了。

沈鸢穿着中衣，裹着斗篷，站在卧房门口，不敢进去。

怎么办？

真的要睡一张床？

她还没准备好。

虽然他们抱过、牵手过、说过“心上人”，但睡一张床是另一回事。

她……

“沈鸢。”顾衍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沈鸢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顾衍之指了指床。“你睡床。本座睡地上。”

沈鸢愣住了。“地上？地上凉。”

“有毯子。”

“可是——”

“沈鸢。”顾衍之打断了她，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柔，“本座不会做你不愿意的事。”

沈鸢的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这个人。

这个混蛋。

他总是这样——在她最紧张的时候，一句话就让她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