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没有回钱老丈人那里。
她背着一个包袱,独自走上了北面的山路。夜风很凉,吹得她脸颊发冷。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着那条蜿蜒的山路,像一条银白色的蛇,从山脚一首爬到山顶。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路两边是黑黢黢的松林,风从林子里穿过,发出一阵一阵的呜咽,像有人在哭。
她想起了大哥。不知道他醒了没有,不知道母后和父皇怎么样了,不知道二哥的谎言有没有被拆穿。她离开大梁己经快一个月了,说好一个月就回去。她可能回不去了。不是因为会死在这里,是因为她不想走。她还没有杀晏清,她不能走。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杀晏清”这件事从“任务”变成了“执念”。也许是第一次在山上木屋看到他咳嗽的背影,也许是他在白桦林里说“你不会得手”时的平静,也许是他在伙房接过她帕子时的茫然。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就这样回去,不能跟母后说“我失败了”。不是怕丢脸,是无法向大哥交代,无法向那些死在北狄刀下的大梁将士交代。
她走了大半个时辰,看到了山上木屋的灯光。
很小,很远,像一颗钉在天上的星星。
她加快脚步,走到木屋前。门没有关,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到晏清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看书。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你来了。”他说。
还是那句话,跟第一次一模一样——“你来了。”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质问。像她不是一个不速之客,而是一个常来常往的老朋友。
昭华把包袱放在地上,在他对面坐下。
“我没有地方去了。”她说。
晏清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我在前锋营待不下去了。慕容翰赶我走的。”昭华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眼睛不平静。“我没有地方可去,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家。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是谁,还没有杀我的人。所以我来了。”
晏清沉默了片刻。
“你想留在这里?”他问。
“嗯。”
“为什么?”
昭华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眼泪,是倔强。是那种“你赶我走我也不走”的倔强。
“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她又说了一遍。
晏清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好。”
他说了一个字,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昭华坐在他对面,没有动。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灯下的他。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
从那天起,昭华住进了晏清的木屋。
不是睡一张床——木屋有两间,外间是晏清的书房兼卧室,里间是杂物间。昭华把里间收拾了一下,铺了一张草席,放上从山下带上来的被褥,就算是她的房间了。里间没有窗户,白天也是黑黢黢的,有一股发霉的味道。但昭华不在乎,她住过更差的地方。在大梁的时候,她偷溜出宫玩,睡过破庙、睡过桥洞、睡过马厩,比这里差多了。
住下来的头一天,昭华把木屋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晏清不是一个会收拾屋子的人。书架上落满了灰,桌上堆满了书和纸,地上有纸屑和书页边角料。昭花把书架擦了,把书归类摆好,把桌上的杂物整理干净,把地扫了,把窗户擦了。晏清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打扫完之后,昭华去山上找了些野菜和蘑菇,用晏清屋里的锅煮了一锅汤。汤很清淡,只有野菜和蘑菇,连盐都没有——晏清这里没有盐。昭华不知道他是怎么吃饭的,也许有人送,也许不吃。
她把汤盛在碗里,端给晏清。
晏清看着那碗汤,又看了看昭华。
“你不喝吗?”他问。
“你先喝。”昭华说,“我怕你中毒。”
晏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昭华确定那是笑。很轻,很短,像水面上一圈涟漪,荡开就没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昭华问。
“淡。”他说。
昭华自己尝了一口,确实淡,像喝白水。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下次我找点盐。”
晏清没有说话,但他把那碗汤喝完了。昭华看着他用勺子把碗底刮干净的动作,心里又揪了一下。不是心疼,是——她也说不清。
从那天起,昭华每天上山采野菜、蘑菇,下山跟山下的村民换盐、换米、换油。她发现晏清的木屋里有一个小药炉,是用来煎药的。晏清每天早上都要煎一碗药,黑乎乎的,苦味能飘出三里地。昭华第一次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差点吐了。她不知道那股苦味是药的味道还是晏清的味道,但总之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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