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在榆关外围侦察回来的第二天,萧衍做了一个决定——带她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住在烽燧堡以北三十里的山沟里,是一个退隐多年的老将军。萧衍没有说他是谁,只说“他需要见你”。
昭宁跟着萧衍骑马走了大半个时辰,来到一条隐蔽的山谷。山谷里没有路,只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两侧长满了荆棘和野草。萧衍在前面带路,赤焰跟在后面,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山谷尽头,有一间小木屋。木屋很简陋,是用原木搭的,屋顶铺着茅草,烟囱里冒着青烟。屋前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一个老人正蹲在菜地里拔草。
那老人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裳,脚上蹬着一双草鞋,如果不是萧衍说他是“老将军”,昭宁会以为他是一个普通的山野老农。
“周将军。”萧衍翻身下马,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眯了眯,然后慢慢站了起来。他看了萧衍一眼,又看了看昭宁,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像在辨认什么。
“进来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昭宁跟着萧衍走进院子,在木屋里的木凳上坐下。老人给他们倒了两碗水,然后坐在对面,一双浑浊的老眼一首盯着昭宁看,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像。”老人忽然开口,“像先帝。尤其是眼睛。”
昭宁怔了一下。
“你多大?”老人问。
“二十。”
“先帝登基那年,也是二十。”老人的目光从昭宁脸上移开,落在窗外远处的山脊上,像是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在看另一幅画面,“那年我三十,是先帝的侍卫长。先帝登基大典那天,我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玉玺。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没让人看出来。”
昭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您是——”
“周子衡。”老人说罢名字,昭宁深吸一口气。
周子衡。刘伯安的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先帝的暗桩中资历最深、威望最高、隐藏最深的那个人。他没有投靠赵桓,没有保持沉默,他一首在等——等先帝的旧人来找他。
“周将军,”昭宁站起身,向老人行了一个军礼——不是宫里的屈膝礼,是北境军中的抱拳礼,“我是沈昭宁。”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了泪。他没有跪,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昭宁的肩膀。
“活着就好。”他说,“活着就好。”
那天下午,周子衡跟昭宁说了很多话。关于先帝,关于赵桓,关于萧衍的父亲萧远山,关于二十年前那场让萧家满门抄斩的冤案。
他说,萧远山是被冤枉的。他从来没有通敌,从来不曾背叛大梁。那些“证据”是赵桓伪造的,先帝被蒙蔽了,萧远山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萧远山死的那天,”周子衡的声音很低,“我跟他说了一句话。我说,‘远山,你放心,你的儿子,我替你看着。’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记了二十年。”
老人转过头,看着萧衍,那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衍儿,我对不起你父亲。我没有保护好他。”
萧衍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昭宁看着他们一老一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她想,如果父皇还活着,会不会也像周子衡一样老?会不会也像周子衡一样,坐在某个深山老林的小木屋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周将军,”她问,“您愿意帮我吗?”
老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姑娘,我老了。拿不动刀了,骑不动马了。但我的脑子还管用。”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北境九镇的将领,每一个人的底细,我都知道。谁忠谁奸,谁可以拉拢谁必须清除,我清清楚楚。”
“我需要这些信息。”
“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老人的目光从昭宁脸上移到萧衍脸上,又从萧衍脸上移回昭宁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
“你们俩,要活着。”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活着。”
昭宁和萧衍对视了一眼。
“好。”她说。
“好。”萧衍说。
老人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堆柴火底下翻出一只生锈的铁匣子。他把铁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锁,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北境九镇,三十六座军寨,一百二十三名将领。”老人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谁是谁的人,谁跟谁有关系,谁欠谁的命,谁恨谁入骨——都在这里了。我花了二十年,用一条命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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