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背叛

那一天来得毫无征兆。

十二月的雁归镇，大雪封路，醉仙楼的生意清淡了许多。昭宁在后院洗碗，王师傅在灶台前打盹，前厅稀稀拉拉坐着两三个客人。

顾云舟一整天都没有出现。

昭宁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也许他出去谈生意了，也许他在账房算账，也许他累了在睡觉。

傍晚，她收工的时候，小六子忽然跑过来，神色慌张：“沈宁姐，顾少爷让你去三楼一趟。”

昭宁擦了擦手，上楼。

三楼的雅间门半开着，顾云舟坐在里面，面前摊着几张纸，脸色铁青。他的指间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上去老了十岁。

“坐。”他说。

昭宁在他对面坐下。

顾云舟把其中一张纸推到她面前。纸上写满了蝇头小楷，是一封信的抄本。

昭宁看着那封信，血液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行字——

“……查南来流民‘沈宁’，疑似京城逆党余孽。经密查，其曾在青峰山附近出现，与己故太监福安同行。福安系先帝旧仆，素有异志。今‘沈宁’化名藏匿于雁归镇醉仙楼，乞请指示。”

落款是一个代号——“北雁”。

昭宁抬起头，看着顾云舟。

顾云舟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像两把剑架在了一起。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昭宁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三天前。”顾云舟的声音沙哑，“北雁是我的线人，他负责向谢无咎报告北境的动静。他认出了你——不是认出了你的脸，是认出了你的说话方式。有一个从南边来的客商，在青峰山附近的镇子上见过你和福安。”

昭宁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来了。在青峰山附近那个镇子上，福安让她露一面，好制造“她还活着”的假象。她照做了，在集市上走了一圈。就是那一次，被北雁看到了。

所有的谨慎，所有的伪装，都抵不过一次大意。

“你把我的身份告诉谢无咎了？”她睁开眼，问。

顾云舟摇头。

昭宁怔了一下。

“信是我截下来的。”顾云舟把那封信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信未发，待定。”

昭宁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她问。

顾云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吹得屋里的纸页哗啦作响。

“沈宁，”他背对着她，声音很低，“不，我应该叫你——殿下。”

昭宁的瞳孔猛地一缩。

顾云舟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但声音还算稳。

“我不是傻子。一个从南边来的孤女，会说京城官话，手上长过琴茧，被老太监福安护送，被赵桓悬赏捉拿——除了昭宁公主，还能是谁？”

昭宁没有说话。她知道，此时此刻，否认没有意义。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顾云舟走回到桌前，拿起那几张纸，放进火盆里。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我替你挡了一次，挡不了第二次。”他说，“北雁不止向我一个人报告。他还有别的渠道。最迟三天，谢无咎就会知道你在雁归镇。到时候，赵桓会派杀手来，把你活着带回去，或者——死的。”

他抬起头，看着昭宁的眼睛：“你今晚必须走。”

昭宁站了起来。

她看着顾云舟，看着这个给她送过红烧肉、送过冻疮膏、送过棉袄的年轻人，看着这个她曾经信任过、怀疑过、最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人。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顾云舟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因为我不想再演了。演了二十多年，累了。”

他走到昭宁面前，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里面有二百两银票，够你撑一阵子。还是一些干粮和伤药。往北走，九十里外有一个烽燧堡，驻扎着北境边防军。那里有一个将军，叫萧衍。”

昭宁接过布包，手指微微发抖。

“顾云舟——”

“快走。”顾云舟打断了她，“趁天还没黑，从后门走。北雁每隔一个时辰来一次醉仙楼，申时刚走，酉时还会来。你有半个时辰。”

昭宁没有再说话。

她把布包系在腰上，紧了紧棉袄的领口，转身走出了雅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顾云舟。”她没有回头。

“嗯。”

“你的名字，我会记住的。”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叹息。

“我的名字，不值钱。殿下的命，才值钱。”

昭宁没有回头，快步下楼，穿过厨房，推开后门，走进了风雪之中。

---

雪很大，风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