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摊牌

昭宁从柴房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三楼的顾云舟。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不闪不避。既然被发现了，与其畏畏缩缩地辩解说“我是路过”，不如大方承认——对，她在偷听，那又怎样？

顾云舟从三楼下来，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走到昭宁面前，两人相距三步。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质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昭宁先开了口：“你都知道了？”

顾云舟摇头：“我只知道有人在偷听。但我不知道你在听什么，也不知道你听到了多少。”

“我听到你和孙老板的对话。”

“听到了什么？”

“铁料。禁运。顾家和镇北王的关系。”昭宁一字一句地说。

顾云舟的目光闪了一下。那短短一瞬间，他的脸上掠过了好几种表情——惊讶、警惕、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

后来昭宁回想这一刻，觉得那个“释然”才是最关键的表情。顾云舟一首在寻找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个可以说真话的人。而她的出现，也许就是那个契机。

“你不怕我杀了你灭口？”顾云舟忽然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

“你不会。”昭宁说。

“为什么？”

“因为你给我送过红烧肉。”

这个回答听起来荒唐至极。昭宁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唐。但她就是相信——一个会给陌生人送红烧肉的人，不是一个会杀人灭口的人。至少，不是一个随意杀人灭口的人。

顾云舟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不是商人的那种职业微笑，而是一个年轻人卸下伪装之后，露出的疲惫而真实的笑。

“沈宁，”他叹了一口气，“你到底是什么人？”

昭宁没有回答。

“一个普通的逃难女子，不会在被人发现偷听之后还站着不走。”顾云舟走近了一步，“一个普通的逃难女子，不会有你这种‘被发现了也无所谓’的底气。一个普通的逃难女子——”他又看了一眼她的手，“不会有那双弹过琴的手。”

昭宁的后背渗出了冷汗，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顾公子，有些事情，你知道了反而不好。”她平静地说，“就像我也不想知道铁料的事一样。”

顾云舟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在说实话。”

两人对视着。月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最终是顾云舟先移开了目光。

“罢了。”他摆了摆手，“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今晚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昭宁转身要走，顾云舟忽然又叫住她：“沈宁。”

她回过头。

“明天你还来吗？”

昭宁站在醉仙楼的后门口，月光洒在她身上，把那件深蓝色的新棉袄照得发亮。她看着顾云舟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试探和算计，只剩下一种简单的东西——他不想让她走。

不是因为她是“有用的人”，而是因为她是“沈宁”。一个会蹲在后院洗碗、会饿着肚子闻红烧肉、会接下陌生人送来的棉袄、会在发现真相后依然站着不走的——沈宁。

“来。”昭宁说，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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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昭宁照常去醉仙楼上工。

顾云舟也照常出现在后厨门口，跟王师傅说几句话，看她一眼，然后走开。

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了。变得不再是试探，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同盟？不，还不是同盟。是一种“我知道你知道我，但我们都不说破”的默契。

这种默契让昭宁感到危险，也让她感到——安全。

危险是因为她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了敌人。安全是因为在这座孤独的边城里，终于有一个人知道她不是普通的流民，却没有把她交出去。

顾云舟开始跟她说更多的话。不是试探，而是——倾诉。

他说，他不喜欢做生意，但他没有选择。他是顾家的独子，父亲的生意总要有人接手。

他说，他其实想去考功名，当一个小小的县令，管一方百姓，过安宁的日子。但他的出身是商户，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他有时候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在演戏，商人演戏给客人看，官员演戏给皇上看，连爹娘都在演——“我们顾家有钱”是演给外人看的，“我们跟镇北王没关系”是演给官府看的。演来演去，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顾云舟了。

昭宁听着，不说话。

她忽然觉得，顾云舟也许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被时代裹挟的普通人，身不由己地卷入了权力的漩涡，想挣脱却挣脱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