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明珠殿内承欢语

元宵这一夜，上京城百万人家，没有一人睡得安稳——不是不敢睡，是不舍得睡。

满城灯火如昼，御河两岸挤满了看灯的人。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指着那盏走马灯上画的月宫嫦娥拍手首笑；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声音被爆竹声盖过一半；远处城楼上烟花炸开，红的绿的紫的，落下一片绚烂的碎屑，像天上的神仙在往人间撒彩纸。

一个老汉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尖往北面张望——北面是皇城的方向，朱墙金瓦，高不可攀。他身旁的年轻人纳闷：“爹，您看什么呢？皇城那边又不放灯。”

老汉眯着眼，一脸神秘：“你懂什么！我是在听。”

“听？”

“听琴声。”老汉用下巴朝皇城的方向一努，“今儿元宵，昭宁公主照例要在明珠殿抚琴。那是咱们大梁第一琴，据说琴声能传十里地。你听——”

年轻人竖起耳朵。满街的喧嚣里，果然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琴音飘来，细得像一根蛛丝，却韧得出奇，穿过万头攒动的人海，穿过爆竹烟火的喧嚣，幽幽地落进耳朵里。那琴音初时舒缓，如初春融雪，潺潺流过石上；忽而拔高，如鹤唳九霄，清亮激越，引得人头皮发麻。

“好听！”年轻人脱口而出。

“好听？”老汉笑了，“小子，你命好。老夫活了六十年，也就听过三回。昭宁公主的琴，那是连御花园的仙鹤听了都要起舞的。”

琴声渐入佳境。整条街的喧闹竟不知不觉低了下去，卖糖葫芦的不吆喝了，放爆竹的停了手，连那些哭闹的孩童都安静下来，瞪大眼睛听着那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天外之音。上元之夜，万人空巷，只为一阕清音。

皇城之内，明珠殿中，抚琴的少女浑然不觉宫墙之外的万人翘首。

昭宁沈昭宁，大梁皇帝沈渊与皇后林氏的嫡长女，年方十八，封号“昭宁”——取“昭昭若日月之明，宁宁如山岳之固”之意。她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让人不敢逼视的凌厉之美，而是一种如春风拂面的舒服。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跟这个世界共享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这个秘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三年前，她还叫林晚宁，是二十一世纪某三甲医院的心外科医生。一台连续十八小时的手术后，她累倒在手术台旁，再睁眼，就变成了刚满十五岁的大梁昭宁公主。父母面孔变了，周遭环境变了，语言倒是能通——老天爷还算仁慈，至少没让她从头学一门外语。

起初她以为是梦，后来以为是穿越小说看多了的精神错乱，再后来，梳头宫女那一下一下轻重恰到好处的篦头，让她认清了一个事实：她真的在这具身体里了，而且暂时回不去。

三年来，她努力适应这个新身份。好在穿越前的林晚宁就是个性格坚韧的人——心外科没有软弱的人，心脏一停，你就是那个要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这份骨子里的硬气，让她在三年间学会了琴、棋、书、画（感谢原主的肌肉记忆），学会了辨别宫中那些笑脸背后的刀光剑影，也学会了在父皇母后面前做一个乖巧又不失锋芒的女儿。

此刻，她十指在琴弦上翻飞，弹的是一曲《凤求凰》。但若仔细听，会发现曲子的后半段被她改过——原本缠绵悱恻的调子，被她注入了一股金戈铁马的慷慨之气。这是她前世就有的习惯：把每一首曲子都弹成自己的版本。

“好！”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彩。

昭宁收了手，抬起头，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是父皇来了。

大梁皇帝沈渊，西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英武，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大步流星地走进殿来，身后跟着皇后林氏，以及一大串宫女太监。沈渊是个马上皇帝，年轻时亲征过北胡，近些年才渐渐安坐朝堂。但他的眉宇间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不是身体的疲倦，而是一种被朝政磨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态。

“朕的女儿，琴技又精进了！”沈渊走到昭宁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左看右看，满眼都是慈父的光，“朕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头疼，忽然听见你这琴声，头也不疼了，心也不烦了。你说，你这双手是不是有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