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刀一样刺进完颜亮的心。他在雪地里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那是完颜亮一生的向往吧。
是一场幻梦,一场欢喜。
在梦里,祖父阿骨打正握着他的手教射箭,老人掌心粗粝的茧子磨得他发笑,忽见箭靶变成金銮殿的蟠龙柱,自己正捧着圣旨接受封赏。
父亲突然从战马跃下,替他系好散开的铠甲丝绦:“迪古乃,为父只要你平安。”
梦境陡然转到汴京的梅林,秦不同抱着粉雕玉琢的女婴站在溪边,孩子腕间银铃与他的刀鞘金铃同响。
他摘了头盔去接女儿抛来的梅枝,却见枝头绽出十二道圣旨——全是封赏他的诏书。
……
冰棱碎裂声刺破幻境。完颜亮睁眼时,掌心还虚握着不存在的梅枝,帐外传来金熙宗心腹的嗤笑:“丧家之犬也配用龙纹炭盆?”
秦不同背对他煎药的身影单薄如纸,药罐里翻滚的正是他昨夜吐出的那口血。
完颜亮,差点就葬送在雪夜之中。亲兵找到他时,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他的大氅上,他或许感觉燥热,盔甲被摔到远处,中衣褪下,露出冻得发紫的胸膛,他无意将大氅铺在了地上,却恰恰帮他未被冻僵。
亲兵跪在冰窟边,用腰刀撬开完颜亮咬紧的牙关——齿缝间全是冰碴和血沫。
将军的长衫己冻成冰壳,唯有心口处微微起伏,贴着那枚被体温融出形状的梅花玉佩。
五名亲兵脱下狼裘裹住他,却在搬运时听见“咔嚓”轻响——完颜亮腰间的鎏金带扣碎了,被血浸透的绢帛上,依稀可见秦不同绣的“长命缕”纹样。
此时,秦不同守夜药炉沸腾的水汽熏花了窗上冰花,秦不同跪坐在榻前,用银簪挑开完颜亮粘连的睫毛。
他高热中攥碎了三块帕子,此刻正无意识地重复抓握动作,仿佛要抓住雪地里消散的婴灵。可他嘴里崩出的血水,却喷射出一道弧线,他喊的是“我掐死你。”
子时更鼓响过,她突然扯开自己衣领,将完颜亮的手按在温热心口——就像当年他教她暖箭伤的法子。
窗外老梅被积雪压断的声响里,她摸到他腕脉一跳,那跳跃似乎拨动起时间的弦,把他们拉回少年的时光。
秦不同就这样,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渗透进完颜亮的血脉,让他的神志一点一点复苏。
两颗同脉而跳的心声,又生出多少爱与恨的交界。
……
当完颜亮苏醒时,天光刺破窗纸,己经是次日的晌午。
完颜亮瞳孔里映出秦不同憔悴的脸。
她发间簪着的梅枝己枯,却仍固执地别着那支断成两截的银铃。
他想抬手,发现五指被她用金丝线缠在床柱上——每根线都穿过当年他送她的长命锁孔洞。
“你发烧时...”她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粗砂,“一首喊着要掐死谁。”
炭盆突然爆出火星,照亮他眼角滑落的泪,正滴在她昨夜咬破的指尖结痂处。
他当即咽下的酒,却在袖中暗藏的玉扣里倒掉大半——那玉扣是秦不同送的,内里中空,本是装解毒丹用的。
他深情的凝望着秦不同,内心破碎得无法粘合的伤口再次崩裂,他带着哭腔,对秦不同说:不同,是完颜亶,是他,不想让我有孩子。
这个狼一样的男人,倔强的脸孔缩紧成一颗枯萎的梨子。哭腔里带着委屈。
他说:“不同,我没用。我没护住你,也没护住我们的孩子。。”
秦不同的手定了定,她这些天想了很多,甚至想到是不是赵桓不希望她有这个孩子,怕她真如韦皇妃那样被唾弃。可是她没想到,竟然是完颜亶。
那个当年的太师府养子,那个谦谦和和,连跟她借琴谱都会脸红的男孩子,如今,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想起自己在太师府遭到的刁难,想到他调她入宫时候的灼灼眼神,想到他说要封她为妃时她的拒绝。
秦不同抱住完颜亮。就像抱住了她自己。
她用手轻轻的拍着完颜亮的肩,就像小时候完颜亮调皮不肯睡觉时,她温柔哄他入睡时的样子。她终究是爱他的。或许从他把她从牵羊礼前的那场分赏中要把她赏赐给他的时候,他就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完颜亮把头枕在秦不同的怀里,秦不同手微微拢住他的肩膀,他的肩膀更宽厚了,她需要弯下腰才能把他完全的搂住。她就这样哄着完颜亮睡着。看他倔强的脸孔上带着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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