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太师府

多年以前的那个雪夜，完颜宗干将十二岁的完颜亶抱上马背，亲手为他系上中原样式的玉带钩。这位女真枭雄望着养子临摹的《贞观政要》，他粗粝的胡子摩擦着完颜亶的脸孔，无比慈爱的说：“合剌，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完颜亶懵懂的看着自己的这位伯父，还不懂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在宗干府，完颜亶很少说话，他知道自己是寄养的养子，他很羡慕完颜梧桐，完颜梧桐的功课不是最好的，但为人忠厚，踏实。他总是耐心的教完颜亶射箭，大家一起温习功课的时候，完颜梧桐虽然开蒙最晚，但最勤奋好学，他总是默默的看着完颜亮胡闹，看着完颜衮跟着完颜亮抢各种各样的小东西，却只是笑着看着，不言不语。

完颜亶最不喜欢的是完颜亮。完颜亮太聪慧了，他那么小，却一点也不输给哥哥们，每次大家一起温书，他就跑出去调皮捣蛋，可是等夫子一来，问起功课的时候， 他又有问必能答。每天摇摇晃晃什么都好奇，有时候爱抢哥哥们的好东西。谁的马鞭漂亮，他总是想办法拿去玩几天，玩坏了再给送回来，一脸无辜的样子。

徒单夫人从来不体罚他们，偶尔听到徒单夫人与大氏聊天，说起完颜亮，都说这个猴崽子。完颜亶心想，那可不就是个猴崽子。

在宗干府的日子，是完颜亶最开心的时光。每每完颜宗干过问完颜亶的功课，完颜亶势必要拿出十二分的勤奋和认真，来回答。

而三年前发生的事情，让完颜亶感激不己。

当时，部落长老要求按旧制“兄终弟及”被金太宗否了。完颜宗干就带头提出来要让完颜阿骨打的嫡长孙完颜亶立为谙班勃极烈。金太宗说，“朕有六子，皆年轻有为。何必择小儿上朝。”宗干命人抬出三百架从中原缴获的雕版，当着众贵族的面印刷《论语》。墨香弥漫中，他捏碎酒盏：“汉人的纸，比我们的刀更利。”“若不是太祖打下江山，我们还在原始森林里抓野兽。若不是合剌当谙班勃极烈，我们就把这金銮殿砸了也罢。”

没有太师，就没有今天的完颜亶。

兄友弟恭，是完颜宗干对家里孩子的要求。这位太师是完颜阿骨打众多孩子中受中原文化影响最深的一个。在兄弟完颜宗峻去世后，他按照女真的习俗迎娶了蒲察氏，但他从来没有碰过自己这个“妻子”，因为他知道，随着中原仪礼逐步进入金朝，他要把过去很多陋习旧俗都废除。而在做这些事情前，自己亦不能有逾越之举。

所以在宗干府里，完颜宗干与完颜亶，即像父子，又非父子。

完颜宗干把自己的所有心血都放在这个父皇的嫡长孙身上，为他铺设好所有前程。

在这条路上，完颜宗干做得尽心尽力。

所以当少年的完颜亶看到了秦不同的一刻，他时时刻刻记着的，是他为兄，完颜亮为弟。他不能去抢完颜亮喜欢的任何。

此时，在御书房里，完颜亶又想起了如云往事，不禁叹了口气。身边服侍的侍从问：“主上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只是想到了太师。他最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朝内局势不稳，我想去看看他。”

还未进府，完颜亶就听说秦不同被罚跪了。

此时的秦不同，正跪在佛堂青砖上，指尖被徒单氏命人灌的滚烫香灰烫出燎泡，却仍稳稳托着大氏的药碗。

自从完颜亮随军征辽，宗干府的后院就成了修罗场——这里的女子之前还只是背后指指点点，完颜亮一离开，这个野蛮性子的金国女子就开始明目张胆的指手画脚。这次更是首接出了难题。

太师府的青石地上铺了一层新砸碎的越窑瓷片，徒单氏抚着翡翠护甲轻笑：“听闻汉女最懂‘步步生莲’，秦姑娘且走一遭？”秦不同垂眸盯着瓷片上未干的茶渍——那是她方才奉茶时，被徒单氏突然打翻的建盏残骸。

烈日将碎瓷晒得泛出刺目白光。当她赤足踏上第一片碎瓷时，恍惚听见多年前完颜亮的声音：“我的不同姑娘，活该踩金丝毯的。”那时少年曾用貂裘裹住她冻红的脚，指尖沾着药膏细细涂抹她练琴磨出的薄茧。而今血珠渗进瓷缝，徒单氏却命人抬来冰鉴，笑着看她足底的血在炙热青石上烙出嘶嘶作响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