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继承人

天会十三年（1135年），正月，金太宗完颜晟的龙榻前凝着血腥与檀香混杂的气息。完颜宗干跪在尚有体温的尸身旁，亲手合上叔父不肯瞑目的双眼时，指尖触到未干的泪痕——这位杀伐一生的帝王，临终依然为自己的子孙能否安然后世落了泪。

早在三年前，他本属意的是自己的儿子完颜宗磐，但一想到完颜宗磐精于算计，早与完颜阿骨打的儿子们有分歧，而朝堂是需要有稳定朝堂的君主安抚万民，生养生息。他又想到自己的儿子完颜宗英，虽然平时不显山露水，但文韬武略上并不输于人。然而，他的算盘还是落了空，当时左副元帅宗翰、右副元帅宗辅、左监军完颜希尹等重臣入朝，与宗干商议后建议立阿骨打的嫡孙完颜亶，众人再三请求后完颜晟不得己以完颜亶任谙班勃极烈，作为储嗣。

所以他的离去，似乎冥冥之中就意味着，金太祖与金太宗的后代之间，有着不可避免的朝廷争斗。

此时的完颜宗干跛着一只脚，起身便抽刀劈碎了御案：“封锁九门，敢泄丧者诛三族！”他早将太宗最宠爱的裴满氏囚在偏殿，当夜三百铁浮屠冲进宗翰府邸，马蹄踏碎的不仅是反对者的头颅，更是女真旧制的“兄终弟及”传统。

独处之时，完颜宗干将额头抵在太宗冰冷的鎏金铠甲上喃喃：“您教过我的，女真的狼要吃肉就得先咬断同类的喉咙。”晨光刺破窗纸时，他抹去脸上半干的泪痕，亲手点燃了自己珍藏己久的《贞观政要》——火焰吞噬书页的刹那，新帝完颜亶的登基钟声响彻上京。

雪夜，完颜亶跪在宗庙前接过玉玺时，掌心还残留着养父完颜宗干攥出的冷汗——这个自幼寄居在宗干府上的少年，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大金国第三代皇帝。

完颜亶的生父完颜宗峻早逝，按女真“兄弟相继”的旧制，本该由太宗子嗣继位。但完颜宗干以“先帝尝言此子类祖”为由，将年仅十二岁的亶带回家中教养。史载宗干每日亲自教他骑射，却更常命人搬来《贞观政要》，烛火通明处，少年手指在汉文奏折上出的茧，比弓弦磨出的更厚。

17 岁，完颜亶登上帝王之位时，他并未想过，自己的胞弟完颜亮，会是自己登基后最大的祸患。

而这祸患的起因，竟然是为了一个女人。

那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

当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疲惫的拖着一柄长琴，袖口己经沾满了污渍，却偏偏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他在看向人群里的时候，那些形形色色的奴隶，像极了沙尘暴里的沙砾，可是她，却是那人群里的一盏灯。她不出声，却明亮。

他就默默看着她。就在这时，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完颜亮，突然斜刺里冲了出来，竟然一把抢了那女子身上的玉佩。不但如此，他还跟叔祖父要了那个女子。

完颜亶坐在完颜宗干的身边，他的目光，一首看着事情的发生，却怯懦的只能向后缩了缩身子。他知道，自己还没有本领，想要得到的，要到自己强大的时候再去拿！

偌大的太师府，他终于在那个雪天知道了她叫秦不同。但他看见完颜亮拉着她的手，她脸上灿烂的笑容，像太阳一样明亮。那双有神的眼睛，清澈妩媚。他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嬉笑着，却不敢出声。

他想要什么，都是自己的伯父完颜宗干来安排。他总不能寄人篱下，还要伸手去抢弟弟的东西，哪怕，哪怕他心里，确实也装满了欢喜。

终于有一天，他被立为谙班勃极烈，也就是皇位继承人。他在弟弟完颜亮13岁的宫宴上，故意让他出丑为难，故意让他成为笑柄。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分开他们两个。可是，他却未能料到，秦不同似乎根本不在意完颜亮做了什么。她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的对待那个放肆的小阎王。却对他投去的目光不屑一顾。

雪，落在上京宫城的鸱吻上，完颜亶踩着绣金毡毯走向龙椅时，玉旒下的面容苍白如纸。宗室们跪在丹墀两侧，腰间的佩刀与牙牌在寂静中叮当作响——完颜宗翰的指甲抠进了地砖缝隙，完颜昌的嘴角噙着冷笑，而完颜宗干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像一头守护幼狼的母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