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长相思

在秦不同眼里，完颜亮只是一个懵懂的少年。

春猎到了，完颜亮一袭月白春衫，背穿星月甲策马而来。

他挽弓搭箭时，箭尾雕翎扫过唇畔，三支连珠箭破空而出——首箭劈开柳叶靶心，次箭贯穿前箭箭杆，末箭竟带着前两箭回旋钉入龙旗金环。

观礼台上，完颜晟?手中的犀角杯骤然捏碎，杯中葡萄酒浸透案上的《宋刑统》残卷，恰露出“以宋制治宋民”的朱批。

殿试那日，完颜亮以狼毫笔蘸朱砂，在《治南策》中写道：“旧臣如药，苦口利病”。他提议留用宋国降臣管理汉地，仿宋制设转运使司，甚至将汴京国子监典籍北运研习。

当老臣叱其“慕汉俗”时，少年反手抛出本《资治通鉴》：“丘行恭，王大礼岂非鲜卑后裔？”书页翻动间，露出他亲手标注的“胡汉互化”西字，墨迹未干便己震动朝野。

最绝是献俘礼上，他命宋国降官着原品服色列席，自己却换上宋式襕袍奏对。当夜宫中传出消息：皇帝将辽阳改称“东京辽阳府”，并赐完颜亮佩紫金鱼袋——那鱼袋暗纹，正是他春猎时三箭贯靶的图腾。

少年轻狂，某日御前策论，他解开发辫以汉冠束发，指间转动的狼毫笔忽作剑势，在《南北策》上勾出汴河漕运图：“宋人精耕织，可效魏孝文帝分田制。”

老臣怒斥他慕汉俗，却见少年劈手折断案上珊瑚笔架——断口处竟显契丹文“兼收”二字，正是当年辽圣宗统合蕃汉的秘策。

在闲暇之余，少年书案上全是汉文书籍。

那段时光，他最喜欢的就是与秦不同论辩。

“以汉制汉方法尚可，但又如何保证他们没有异心？”他率先发难。

“以汉制立汉法，以德行赢天下。兵乱己久，全民倦战，此时应休养生息，通顺道路，提高农田耕耘建设，修葺房屋，安置万民。”

秦不同嘟囔着“农者有耕田，仕者有新衣，商人通南北，往来是贸易。生活稳定了，他们又没有军权，以何图反？”

“重耳在位期间任用狐偃、先轸、赵衰、贾佗、魏犨等人，实行通商宽农、明贤良、赏功劳等政策，创三军六卿，使晋国国力大增，”秦不同漫不经心的说着，

他实施?“相地而衰征”?，即按照土地肥瘠程度分等征收田赋，使税负更为合理，提高了农民积极性。首创?“官山海”?政策，对盐、铁等重要资源实行国家垄断经营，以隐蔽方式增加财政收入，为霸业奠定坚实经济基础。

完颜亮听得兴高采烈，“妙言，妙言。”

完颜亮每每论辩都被秦不同教训，可他乐此不疲，反倒每每遇到读书不通的地方，都来一番巧辩。

后来他明明读懂了，也依然愿意跑到秦不同这里，让秦不同盛气凌人的一顿输出。

他甚至很享受，看着秦不同每次气的粉脸通红，少年心里便暗爽。。

……

是春夜，秦不同提着食盒悄悄溜进完颜亮的书房。盒里是她亲手做的绿萼梅酥，花瓣形状的糕点里藏着终南山的蜜。

她指尖刚触到门扉，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完颜亮伏在案上，朱笔未干，眼底青黑如墨。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放下食盒，转身拨动了角落里的琴弦。琴音如溪水流过，完颜亮紧绷的肩线渐渐松了下来。他睁开眼，看见烛光里少女的侧脸，远黛如山，明眸善睐，微唇轻启，温柔又遥远。

“你说，要是我得了江山，该如何治理？”完颜亮突然问。秦不同指尖一顿，琴音未断，却多了几分铿锵。她抬眼看他，眸中映着烛火，

“治天下，不在杀伐，而在人心。”

完颜亮抿抿嘴，食盒里的梅酥甜香与琴尾的焦痕气息交织，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他缓缓走到秦不同的身侧，将手抚在案上，郑重其事的说：“若有一日我能君临天下，不同给我做皇后可好？”

秦不同将焦尾琴尾弦音收起。憋住脸上的笑。做出跪安的手势，戏谗他：“官家万福金安。”

此时，手腕的琴弦不知何时缠上完颜亮剑穗，春夜荡起温柔的风。秦不同不知道，哪怕少年奔波长袭，与父汗建功立业，他也喜欢摘下一枝梅枝，花枝上还藏着少年用契丹文刻的“长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