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山庄是一座建在悬崖之侧的孤城。云雾终年缭绕,既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也困住了里面的灵魂。自上一次有疑兵进山,老庄主更是将进出山庄的道路堵死,只挖出一条出山的密道。
但对于秦不同而言,这里是重生之地。在这里,柳娘子每天给她送来汤药,蜜饯,还有羊奶。
秦不同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背后的伤疤脱掉,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淡淡的伤痕。完颜亮托人送来的玉芝膏据说是掺了人参和灵芝,每天涂抹上去,倒还修复的很快。
这段时光里,秦不同从晨儿身上拾回了些许人间的美好。
晨儿跟她父亲一样聪慧,漂亮。长长的睫毛下,那双眼睛狭长又明亮,眼珠黑通通的两颗葡萄,一笑起来,小虎牙的位置跟完颜亮一模一样。
西窗下的焦尾琴蒙着晨光,秦不同总在寅时拨响第一声泛音。晨儿坐在那里,秦不同将手抚在琴弦上,随着《折柳调》的韵律,晨儿在那里手舞足蹈,发间银铃与琴弦共振出清响。白老庄主笑着向秦不同介绍:“晨儿抓周的时候,攥着笔就不撒手。看来以后也会是才女一枚。”
柳娘子抱着晨儿,手自然的拍打着孩子的后背,“秦姑娘不用客气,就把这里当家,等晨儿大一些,我让她管你叫娘。人都说了,多一个娘多一份疼爱,晨儿,是我们一起的孩子。”
最温柔是夜读时分。秦不同执卷的手偶尔抚过孩子额发,指尖在读到“岂曰无衣”时骤然收紧,又迅速松开替晨儿掖好滑落的棉毯。
晨儿不知晓,那册《诗经》的夹页里,藏着完颜亮当年用箭镞刻在桦树皮上的情话。而今她的娘亲看着诗经里那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依然润湿了眼眶。
秦不同总是沉浸在这份时光时,一边研究经商之道,一边演习兵家之法。她觉得美好得不像现实。嘴里吃着梅子,酸味沁到心里,却勾起耐人的甜。
初夏的风掠过白玉山庄,晨儿那只绘着燕子的纸鸢突然栽进老梅树的长枝里。
秦不同提着裙角踏上青石去够,绣鞋碾碎一地梅枝,暗香混着铁锈味漫开——她没看见树根处新浇的鹿血,正渗进泥里形成诡异的图腾。
风筝线缠着断枝落下时,她踉跄跌进积雨的浅坑。晨儿拾起的不是纸鸢,而是娘亲襦裙间突然绽开的红梅,孩子用学过的契丹文数花瓣:“一、二……”
老嬷嬷冲过来捂住她眼睛,却漏听了秦不同袖中磁石坠地的脆响——那里面藏着完颜亮送她的安神药草,此刻正被血水浸透。
夜雨冲刷着廊下未完工的小木马,晨儿对着空荡荡的秋千架咿咿呀呀,声调比风筝线还抖。远处传来铁骑踏碎溪冰的声响,而秦不同窗前那盏长明灯,突然爆了个灯花。
高烧中的秦不同陷在层层梦魇里,忽见漠北的雪原被夕阳染成蜜色。
完颜亮正用箭镞在桦树皮上刻字,碎雪落进她后颈时,他忽然摘下铁手套,用温热掌心替她暖着。
梦里没有血腥味,只有他铠甲缝隙里漏出的松木香——那是他特意熏来盖住战场气息的。
她梦见女儿周岁宴上,完颜亮偷偷将虎符塞进抓周盘。当孩子抓住符印咯咯笑时,他俯身在她耳边说:“我们的女儿,将来要做……”
后半句被晨儿的啼哭打断,此刻在梦里却格外清晰。
最痛的是那个春日幻象。完颜亮执笔教她写契丹文“归”,笔杆突然变成磁石,吸走了她发间银簪。现实中那支簪正扎在完颜亶手上把玩,而梦里他正把簪尖转向自己心口:“我要毁掉完颜亮在你心里的一切,这样刻进骨血的字,才算永恒。”
秦不同在冰片药香中惊醒时,枕上湿痕像极了完颜亮簇拥她画的梅展图。窗外守夜的嬷嬷正在煎药,陶罐里翻滚的,是保胎的药渣。
秦不同摔进浅坑时,血己经浸透了襦裙下摆,像一朵突然凋谢的红梅。老嬷嬷的手按在她小腹上,可那点微弱的跳动还是消失了。秦不同只觉得剧痛袭来,还有被完颜亶囚禁的旧伤似乎一起撕裂,她盯着房梁上晃动的风筝线,仿佛那根线也拴走了什么。就失去了知觉。
当大夫的手指搭在秦不同的腕上,眉头越皱越紧。老庄主站在一旁,手里的茶盏己经凉了,却忘了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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