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一章 学语

顾念一岁零三个月的时候，学会了说三个字的话。

不是“爹爹”，不是“娘亲”，是“桂花糕”。那天王嫂在厨房蒸桂花糕，蒸汽从厨房的门缝里飘出来，带着桂花的甜香。顾念坐在院子里的毯子上，正抱着一个布老虎啃，忽然抬起头，小鼻子一耸一耸地嗅了嗅。她放下布老虎，扶着毯子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厨房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沈鸢。

“娘亲。”沈鸢蹲下来，看着她。“怎么了？”

顾念用小手指着厨房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努力地发出了三个音。“花——糕。”

沈鸢愣了一下。“什么？”

“花——糕。”顾念又说了一遍，口水都流出来了。

沈鸢的眼泪差点笑出来。桂花糕，她说的是桂花糕。一岁三个月的孩子，连“爹爹”和“娘亲”都还说不太清楚，先学会了说“桂花糕”。这是谁的女儿？是她的。是那个在禁言司偏厅第一次吃桂花糕就眼睛发亮的沈鸢的女儿。是那个每天都要吃桂花糕、不吃就浑身不舒服的沈鸢的女儿。是她亲生的。

“王嫂！”沈鸢冲进厨房，“念念会说话了！会说桂花糕了！”

王嫂正在蒸桂花糕，听到这话，手里的笼屉差点掉了。“真的？小姐会说桂花糕了？”

“嗯！她说‘花糕’！”

王嫂笑得合不拢嘴，赶紧从笼屉里拿出一块刚蒸好的桂花糕，晾了晾，掰了一小块，递给顾念。顾念接过桂花糕，塞进嘴里，吃得满嘴碎屑，笑得露出了八颗小乳牙。

晚上顾衍之回来，沈鸢迫不及待地告诉他。“你女儿今天会说话了！”

顾衍之放下手里的食盒，看了一眼正在毯子上爬来爬去的顾念。“说了什么？”

沈鸢忍住笑。“桂花糕。”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看着顾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本座的女儿。”

沈鸢瞪了他一眼。“是我的女儿。她先学会说‘花糕’，不是‘爹爹’。”

顾衍之蹲下来，看着顾念。“念念，叫爹爹。”

顾念抬起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花糕。”

顾衍之：“……”

沈鸢笑得蹲在了地上。

顾念一岁半的时候，学会了跑。

她跑得很快，像一阵小风，从院子的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到这头，来来回回，不亦乐乎。王嫂跟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沈鸢坐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一老一少在院子里你追我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念念，慢点跑！王嫂追不上了！”沈鸢喊道。顾念不听，跑得更快了，小短腿倒腾得像风火轮。她跑到桂花树下，扑进沈鸢怀里，笑得露出十颗小乳牙。

“娘亲！”

沈鸢抱着她，擦去她额头上的汗。“跑这么快，累不累？”

“不累！”顾念摇着头，又从她怀里挣脱出来，朝门口跑去。跑到门口，她停下来，指着门外。“爹爹！”

沈鸢抬起头，看到顾衍之正从巷口走进来。他今天穿的是便服，玄色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到顾念站在门口等他，他的脚步加快了一些。

“爹爹！”顾念朝他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顾衍之蹲下来，接住她，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还提着食盒。“今天乖不乖？”

“乖！”顾念大声说。

沈鸢走过来，接过食盒，打开。桂花糕。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

“她今天跑了一整天，”沈鸢说，“王嫂追得腿都细了。”

顾衍之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明天不许跑这么快。王嫂年纪大了，追不上。”

顾念眨了眨眼睛。“那爹爹追。”

顾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好。爹爹追。”

沈鸢看着那两个人——一个严肃地说“好，爹爹追”，一个笑得露出十颗小乳牙，心里暖洋洋的。这是她的家。她的夫君，她的女儿。她等了五百年，等来的家。

顾念两岁的时候，学会了问“为什么”。

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鸟会飞？为什么桂花糕是甜的？为什么爹爹每天都要去禁言司？为什么娘亲不跟爹爹一起去？为什么王嫂做的桂花糕比厨房做的好吃？为什么？

沈鸢被她问得头大，有时候答不上来，就胡编。天是蓝的，因为蓝色好看。鸟会飞，因为它们长了翅膀。桂花糕是甜的，因为加了糖。顾念对这些答案不太满意，皱着小眉头，像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有一天，她问了一个沈鸢答不上来的问题。“娘亲，为什么别人有祖父祖母，念念没有？”

沈鸢愣住了。她看着顾念那张认真的小脸，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顾念有祖父祖母吗？有。沈家的主母和家主，是她的外祖父外祖母。顾衍之的父母，在她出生前就过世了。所以她有外祖父外祖母，但没有祖父祖母。沈鸢蹲下来，看着顾念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