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六章 辞岁

正月初九，沈鸢回了沈家。

不是想回去，是该回去了。她搬进了听心阁，有了自己的宅子，但名义上她还是沈家的七小姐，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有些东西需要当面取走。

沈府还是老样子。朱红的大门，威严的石狮子，门房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行礼——和几个月前判若两人。那时候她回沈家，门房连通报都懒得通报，挥挥手让她自己进去。

权力和地位，是这世上最好的化妆师。能让一个废材变成香饽饽，也能让一个三朝元老变成无人问津的旧人。

沈鸢穿过回廊，走过那些她曾经跪过、被踹过、被吐过口水的地方，心里很平静。那些记忆还在，但己经不疼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不在乎了。

一个拥有三成渡劫期修为的人，不会在乎蚂蚁咬过她几口。

沈瑶在偏厅等她。

今天沈瑶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裙，没有戴那些赤金凤尾簪，只插了一支碧玉簪，看起来比平时素净了许多。她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在她手边，一杯在对面——给沈鸢准备的。

沈鸢走进去，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龙井。明前的。

“姐姐今天怎么这么客气？”沈鸢放下茶杯，看着沈瑶，“以前你给我喝的，都是凉茶。”

沈瑶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发作。她看着沈鸢，目光里有审视、有复杂、有一种沈鸢没见过的……小心翼翼。

“你今天是来做什么的？”沈瑶问。

沈鸢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沈瑶面前。“这是我的身契。沈家七小姐的身契。当年父亲把我从外面接回来的时候，签了这张身契，把我记在了沈家族谱上。从法律上说，我是沈家的人。”

沈瑶看着那张身契，没有拿。“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从今天起，我不是沈家的人了。”沈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要从族谱上除名。以后沈家的事，与我无关。沈家的荣耀，我不要。沈家的祸事，我也不担。”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沈瑶盯着那张身契，手指攥紧了茶杯，指节发白。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女子从族谱上除名，意味着你没有了娘家。将来嫁人了，夫家会看不起你。你死了，连祖坟都不能进。”

“我不在乎。”沈鸢说。

沈瑶抬起头，看着她。“你不在乎？你不在乎沈家的荣耀，不在乎祖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不在乎。”

“为什么？”

沈鸢看着沈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沈家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东西。五岁进沈家，住的是柴房，吃的是剩饭，穿的是下人的旧衣裳。你和沈家的每一个人，都可以打我、骂我、把我当牛马使唤。沈家的荣耀，是你们的荣耀，不是我的。沈家的祖坟，埋的是你们的人，不是我的。我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外人。”

沈瑶的嘴唇在发抖。她想反驳，但发现无从反驳。因为沈鸢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所以你要走？”沈瑶的声音哑了。

“我要走。”

“去哪？”

“我有自己的宅子了。禁言司隔壁，叫听心阁。”沈鸢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沈瑶看到了那个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见过沈鸢这样笑——不是卑微的、不是讨好的、不是伪装的，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像春天的花第一次开放一样的笑。

因为顾衍之。因为她有了自己的家。因为她终于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沈鸢，”沈瑶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我以前对你不好。我知道。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沈鸢看着她。“什么事？”

沈瑶沉默了很久。偏厅里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五岁那年，你刚到沈家。我母亲——沈家的主母——她想把你卖掉。送去青楼，或者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她觉得你留在沈家是个祸害，怕你分家产，怕你抢我的风头。”沈瑶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埋了很多年的秘密，“我求了她三天三夜，她才答应留下你。条件是——你必须住柴房，必须穿下人的衣裳，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沈家的废材，永远不可能威胁到我。”

沈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所以我打你、骂你、把你当牛马使唤，不是因为我恨你。”沈瑶抬起头，眼眶红了，“是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我母亲就会把你卖掉。我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沈瑶讨厌沈鸢，沈鸢在沈家没有立足之地。只有这样，我母亲才会觉得你对我没有威胁，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