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京城已秋

车队在第七天的黄昏抵达了京城。

沈鸢掀开车帘，远远地看到了京城的城门。夕阳把城墙染成了暗红色，城门楼上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商贩、百姓、行脚僧、赶考的学子，各色人等挤在一起，等着守城士兵的盘查。

但最靠近城门的那片区域，被人清空了。

清一色的玄色甲胄，太子府的人。为首的是一个沈鸢没见过的中年人，西十来岁，面容方正，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袍，腰佩金鱼袋——三品以上的大员才能佩的金鱼袋。

沈鸢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心里飞快地检索着沈家给她的京城人物谱。

赵太傅。

赵婉清的祖父，太子太傅，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

太子把他派来了。

什么意思？

用赵太傅来压顾衍之？

赵太傅是三朝元老，顾衍之再厉害，在他面前也是晚辈。如果赵太傅当众说要“接”沈鸢走，顾衍之不能首接拒绝，否则就是“不敬长辈”。

但赵太傅来，不仅仅是来“接”她的。

他是来确认一件事的——确认沈鸢是不是太子要找的那个人。

怎么确认？

用眼睛看，用话试探，用气场压。

三朝元老，见过的人比沈鸢吃过的盐还多。一个人有没有问题，他看一眼就能知道七八分。

沈鸢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然后看向对面的顾衍之。

顾衍之也在看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鸢注意到他的手己经按在了腰间的玉印上——那是禁言司首座调动暗卫的信物。

“不用紧张，”沈鸢说，“我能应付。”

顾衍之看着她：“本座没有紧张。”

骗人。

你手都按在玉印上了，还说没紧张。

不过她也没资格说他——她的手心也在冒汗。

车队在城门口停下。

赵太傅走上前来，拱手行礼，姿态端正，挑不出任何毛病：“首座大人一路辛苦。老朽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迎接首座大人和沈七小姐。”

顾衍之下车，回礼，动作同样挑不出任何毛病：“太傅大人客气。本座奉旨巡查青州，现己完成任务，正要回司复命。”

两个人的对话听起来客客气气，但沈鸢听出了刀光剑影。

“奉太子殿下之命”——赵太傅在提醒顾衍之，他是太子的人，太子的话就是他的剑。

“奉旨巡查”——顾衍之在提醒赵太傅，他是奉了圣上的旨意，不是奉太子的。太子的命令，管不到禁言司。

第一回合，平手。

赵太傅的目光越过顾衍之，落在沈鸢身上。他的目光很温和，温和到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但沈鸢知道，这种温和恰恰是最危险的——因为它不会让你产生防备。

“这就是沈家七小姐？”赵太傅笑着说，“果然是个标致的人儿。老朽在京城就听说了沈七小姐的事迹——妖兽林独斗铁背狼，丹道大比救人，还被首座大人聘为禁言司客卿。沈家真是人才辈出啊。”

沈鸢下车，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太傅大人谬赞。民女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废材，担不起太傅大人如此夸奖。”

运气好。

对，就是运气好。

你总不能说运气好也是罪。

赵太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笑了：“沈七小姐谦虚了。太子殿下在府中设了接风宴，特意吩咐老朽一定要请到沈七小姐。首座大人，您不介意吧？”

顾衍之正要开口，沈鸢先说了。

“太傅大人，民女刚从青州回来，风尘仆仆，衣衫不整，实在不适合赴宴。不如这样——民女先回禁言司洗漱换衣，明日再登门向太子殿下请安，您看如何？”

赵太傅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和微微凝滞了一瞬。

她拒绝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了太子府的接风宴。

理由很充分——风尘仆仆，衣衫不整，确实不适合赴宴。但“不适合赴宴”和“拒绝赴宴”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她捅破了那张纸，但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因为她说了“明日再登门请安”。

给了太子面子，但把时间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

这个沈七小姐，不像传闻中那么简单。

“好，”赵太傅笑着说，“那老朽就回去复命了。沈七小姐一路辛苦，好好歇息。明日，太子殿下在府中恭候。”

他转身走了。太子府的人马跟着他，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缓退出了城门口。

沈鸢站在原地，看着赵太傅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明天还有第二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