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铃渡百魂

铃声落下的那一刻，广场上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沈酩歌站在广场边缘，左手举着渡亡铃，铃身上那道幽蓝色的纹路还亮着。

上百只魂体全都转向她，动作整齐得像是被人牵了线。

灰白色的雾气在她脚边翻涌，却没有一只朝她扑来。

它们在等。

陆正珩握着剑站在广场中央，回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一个外门弟子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控制不住的慌乱。

“她在干什么？”

“是符箓？还是……”

另一个弟子缩了缩脖子。

“那个铃，不像正道法器。”

沈酩歌没有理他们。

她低头看了一眼最近的那只魂体。

是个年轻女人的轮廓，魂体边缘的黑色纹路缠得最密，把她裹得像一团死结。

但她没有冲向任何人，只是在原地转着圈，手里攥着什么，攥得很紧。

沈酩歌朝她走近了两步。

身后有弟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往前走？！”

“疯了吗？！”

沈酩歌停在那只魂体面前，距离不过三步。

“你手里的是什么？”

魂体停下来，空洞的眼窝对着她，颤了颤。

“……鞋。”

“我孩子的鞋，还没来得及给他穿上。”

沈酩歌：“你孩子还在？”

女人点了点头，声音飘飘忽忽：

“镇子西头，靠着磨坊的那一排，第二家，门口晒着红布的，就是我家。”

沈酩歌来时为了找卖矿料的杂货铺绕了路，恰好穿过西巷。

她亲眼瞧见那家门口有个蹒跚学步的小娃娃，摔了不哭，爬起来还咧嘴笑。

旁边看顾的老妇笑眯眯地逢人就夸，说这娃娃昨日刚好满一周岁，皮实好养活。

她看着亡魂的眼睛，语气平稳依旧。

“你孩子昨日刚满一周岁，正学走路呢，走两步就摔，摔了爬起来接着走。“

她没有说你放心，也没有说一切都好。

只是把孩子走路的样子告诉了她。

魂体哭着笑起来，一首紧紧攥着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黑色的纹路开始从边缘一丝一丝地退散。

“他好就好。”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那我就放心了……”

渡亡铃响了第二声。

叮。

比第一声清亮了些，带着一点回响，在广场上荡了两圈才散去。

那只魂体化作一线暖光升了起来，没入灰蒙蒙的天色里，消失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其他的魂体开始动了。

上百只魂体，慢慢地往她的方向聚拢。

陆正珩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一个弟子拦住了他。

“师兄，别过去，现在过去会乱了她的……”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叫那个东西。

法阵？法术？

都不是。

陆正珩停下来，手里的剑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沈酩歌没有注意到他。

她站在那片涌来的雾气中间，闭上双眼，用灵识接触那些魂体外层缠绕着的黑色纹路。

纹路是活的，带着一种被外力强行驱使的张力。

有人在地脉里动了手脚。

把这些原本早该入轮回的亡魂硬生生钉在这里，用它们的怨气制造阴潮。

她顺着那些纹路往源头追了一截，找到了纹路汇聚的方向。

地缝。

就是广场中央那条还没有完全合拢的石板裂缝。

她记住了那个方向，睁开眼。

上百只魂体围在她西周，雾气把她和广场其他地方隔成了两个世界。

她举起渡亡铃，摇了第三声。

叮。

这一声拖得长，余音一层叠着一层往外散，把广场上的雾气推得轻轻地颤了一下。

随后，那些黑色的纹路开始断裂。

失去束缚的亡魂一时迷茫，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沈酩歌的声音就跟着落了下来。

“想走的，我送你们。”

她没有说更多，就这一句。

灰白色的雾气开始流动，朝着渡亡铃的铃声流去。

铃响着，一声接一声，节奏不疾不徐。

有个半大少年的魂体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瞬，朝她弯了弯腰，没说话，化成了光。

每一声落下，就有几十道金光从雾气里升起来，无声地消散在空中。

清虚宗的弟子们站在法阵的边缘，看着这一切，没有一个人说话。

先前嚷着要贴三层符箓的那个弟子，手里还捏着一张黄符，符纸的边角被他捏皱了也没察觉。

这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当最后一缕金光升起消散的时候，广场上的雾气己经散得干净，石板地面的裂缝也合拢了大半，只剩一道细细的黑线嵌在青石板里。

风吹过来，带走了地面残存的那点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