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千里传书

昭华每隔几天就会收到晏清的信。有时长，有时短，有时隔三天就来一封，有时等五六天才等到。但从来没有断过，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系在他们之间。信里说的都是日常——吃的什么饭，看的什么书，天气怎么样，有没有下雪。没有什么甜言蜜语，但他每一封信的结尾都会写同样的西个字：“等我回来。”

昭华把每一封信都按日期排好，整整齐齐地折成一样的大小，塞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越来越鼓了。

她有时候会躺在枕头上，脸贴着那些信，感受纸页的凉意。信纸是凉的，但他的字是热的。她知道他是握着笔、一笔一画写出来的。他的手那么凉，字却是热的。

她每天晚上都会给他回信。不是真的寄出去——她不知道他在京城的地址，托人送信也不安全。她只是写，写在晏清留下来的空白笺纸上，写完之后折好，跟他的信放在一起。像两个人在黑暗中隔空对话，谁也听不见谁，但都在说。“今天我晒了被子，山里的太阳很好，晒完被子全是阳光的味道。你要是回来，一定能闻到。”“今天我学会了做红烧肉，不是很好吃，但我吃了一整碗。你要是回来，我做给你吃。”“今天下雪了。冬天的第一场大雪，铺天盖地的那种。我在山顶上站了很久，看着山下的官道被雪盖住，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好想你。”

写完之后，她折好信纸，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假装他就在身边。

一天夜里，昭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披衣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黑衣男子，浑身落满了雪，看不清面容。他的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着一个红色的火漆印——是晏清的笔迹。

昭华接过信，心跳加速。

“晏先生让我连夜送来，”黑衣男子的声音沙哑，“火漆封口，务必亲手交到沈公子手上。”

昭华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他怎么了？”

黑衣男子摇了摇头。“我只是送信的。其他的，不知道。”他说完转身消失在大雪中。

昭华关上门，凑到灯下拆开信封。信纸是晏清常用的那种，但字迹比以前潦草了很多，有些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发抖。

“北狄王己决定来年开春大举南征。太子亲率十万大军，由雁归镇北上，首取狼居胥。将领们主战，我独力难支。”昭华的心一沉。大梁的十万大军，大哥亲征。这是她一首期盼的事——大梁终于有力量反击了。但她的期盼和她的心在打架。盼的是国家的胜利，疼的是站在对面的人。

“我会尽量拖延战事，但最多只能拖到明年二月。你告诉太子，二月之前攻下狼居胥，北狄必降。”

昭华的手在发抖。晏清在给大梁递情报。他用北狄军师的身份，替他心爱之人的国家递情报。他这样做，北狄王知道了会杀了他——不，不是杀，是剐。叛徒的下场比敌人更惨，北狄人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的人。但他还是做了，不是为了大梁，是为了她。

信的最后几行字更加潦草，像是写完之后又补上去的：“我的身体……不太好。药在吃，但效果不大。你不要担心，我会撑到见你最后一面。这是我唯一能答应你的事。”

昭华的眼泪落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是捂着脸、咬着嘴唇、压着声音地哭。她怕被人听到，但整座山只有她一个人，没有人会听到。她把信纸贴在胸口，感受着纸页的凉意。信纸是凉的，但他写在上面的字是热的，像他残存的体温。

那一夜，昭华没有睡。她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给晏清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比以往任何一封都长，长到写了三张纸。

“晏清，我不许你死。你听到没有？我不许你死。”

“你答应过我会回来。你说话要算数。你骗了所有人，但不能骗我。”

“等你回来了，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你不是北狄的军师，我不是大梁的公主。你只是你，我只是我。”

“我们说好了。你不能反悔。”

她折好信纸，没有封口。她知道这封信寄不出去，但她还是写了。她需要对自己说这些话，告诉自己还有盼头，告诉自己他不会死，告诉自己他们还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