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独守空山

晏清走后，日子变得很慢。以前她觉得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早晨煎药，上午看书，下午去山上采野菜，傍晚在石桌前坐着看夕阳。一天像一匹快马，一眨眼就跑到了尽头。现在不一样了，每一天都像一匹老牛，一步一步地挪，慢得让人心焦，让人恨不得推它一把。

昭华开始给自己找事做。

她把木屋里里外外重新打扫了一遍，把书架上的书按大小重新排列，把灶台上的油垢刮干净，把窗户纸换了新的，把房顶上的茅草重新铺了一层。她在木屋旁边的空地上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了些葱和蒜——北狄的冬天来得早，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来，但她还是种了。人总要有点盼头，哪怕盼的只是几根葱几瓣蒜。

她每天傍晚都去山顶上站着，看山下的官道。以前是晏清站在这等她的位置，现在换了她。官道上每天都有来来往往的人——商队、骑兵、信使、逃难的百姓。但没有一个穿白袍骑白马的人。她站一会儿就回去了，不是因为没有耐心，是因为冷了。北狄的秋天太短，冬天来得太快。九月底就开始下雪，第一场雪很小，薄薄一层，像撒了一把盐。昭华站在木屋门口，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

她低头看着那摊水渍，忽然想起晏清的手。他的手也是凉的，比她的凉很多。每次她碰到他的手，都像碰到一块冰。她说过他手凉，他说是从小就这样，血不热。血不热。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血不热”。现在她懂了——血不热的人，心是凉的，命也是凉的。她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身进了屋。

十月中旬，第二封信来了。

还是托人送来的，封了口——这次封了。昭华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笺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晏清从来不多说话，写信也是一样。但这封信比上一封长了很多。“京城己入冬，较山中更寒。北狄王令我筹办粮草，为来年开春之战做准备。大梁太子己至雁归镇，亲率十万大军，与沈铁山会合。”

昭华的手微微一顿。大哥到雁归镇了。她离开大梁的时候，大哥还在昏迷中，生死未卜。现在他己经能带兵打仗了，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继续往下看。

“你莫要担心。我会尽力拖延战争，能拖一日是一日。不是为了大梁，是为了你。你若是大梁的公主，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不会伤害他们。”昭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信纸上，把墨迹洇开一小片，像一朵灰色的花。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继续看。

“药别忘了吃——你的药。上次大夫开的方子，你只吃了一副就不吃了。那是调理身体的，不是治病的。你不吃，等我来的时候看你瘦了，我不会高兴。”

昭华愣了一下。她自己都快忘了那副药了。上次去山下看大夫，老大夫说她气血不足，给她开了几副补药。她吃了两天就不吃了。不是因为苦，是因为忙。没想到晏清记住了，还专门在信里提了一句。

信的最后，只有一行字：“等我回来。清。”

昭华把那封信看了七八遍，看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她折好信，收进枕头底下，跟那根褪色的白丝线和晏清画的那幅画像放在一起。枕头底下鼓鼓囊囊的，像藏着一整个她不能说出口的心事。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梦到了晏清。

梦里他回来了。穿着那身灰色长袍，骑着白马，从山下的官道上一路驰来。她站在山顶上看着他，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白马停在她面前，他伸出手来。她的手伸出去的时候，梦就醒了。昭华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信还在，画像还在，丝线还在。但人不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