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坦诚.

身份暴露之后，昭华反而觉得轻松了。

她不用再刻意压低声音说话，不用再把头发藏得严严实实，不用再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是男人”。她可以做回自己——至少是在这间木屋里，在这个人面前。

她发现晏清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得更亲密，而是变得更克制。以前他看她，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同僚——不，他连看都很少看。偶尔目光扫过，也是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现在他不太看她了。不是不看，是不敢看。

昭华不知道他是不敢看“女人”，还是不敢看“她”。但她注意到，每次她跟他说话，他的目光总是落在别处——书上，桌上，窗外的山，远处的天。就是不落在她脸上。

她觉得好笑，又觉得心疼。好笑的是，这个算无遗策的军师，在男女之事上竟然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少年。心疼的是，他连看都不敢看，也许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他知道——看了就会在意，在意了就会不舍，不舍了就走不了了。

而他迟早是要走的。不是从这里走，是从这个世界上走。

一天夜里，昭华在石桌上摆了一盘棋。

围棋是大梁人的游戏，北狄人不怎么下。这盘棋是她从山下买来的，棋盘是用松木刻的，棋子是黑白石子，做工粗糙，但能用。

“你会下棋吗？”她问晏清。

晏清看了看棋盘，点了点头。

他们开始下棋。

昭华的棋是二哥教的。昭煜的棋艺在京城数一数二，但昭华只学到了皮毛——她太浮躁，沉不下心来算。开局还行，中盘就开始乱，收官更是一塌糊涂。

晏清的棋跟他的人一样——安静，克制，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他不急着进攻，不急着占地，只是稳稳地落子，像在编织一张网。一张看不见的、慢慢收紧的网。昭华下着下着就发现自己被困住了，黑子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输了。”她把最后一颗子丢进棋盒里，叹了口气。

晏清看着她认输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棋风很急。”他说，“急就容易出错。”

“不是急。是我不喜欢等。”昭华说。 “等什么？”晏清端起白水喝了一口。 “等结果。我想快点知道输赢，快点看到结局。等太久了，我会烦。”

晏清放下杯子，看着她。“有些事，等不到结果。有些人，等不到结局。”昭华的心里咯噔一下。他说的是他自己。她知道他说的是他自己。

“晏清，”她没有看他，低头摆弄着棋盘上的棋子，“你有没有想过，等战争结束了，你去做什么？”

晏清沉默了很久。久到昭华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

“没有。”他说，“因为等不到。”

昭华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低下头，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里。

那一夜，昭华失眠了。她躺在里间的草席上，听着外间晏清的咳嗽声。咳了很久，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的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打湿了枕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了一个注定要死的人，还是为了自己这份注定没有结果的心意。

第二天一早，昭华做了一件事。她去找了山下的大夫，把晏清的病情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遍。大夫是个六十多岁的北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他给晏清看过好几次病，知道他的情况。

“骨痨。”老大夫叹了口气，“天生的，治不好。老夫能做的，只是帮他续命。”

“续命？”

“他现在吃的那副药，是我师父传下来的方子。每天吃，可以多活几年。不吃，随时会走。”老大夫看着昭华，目光里有老人特有的、看透世事的温和。“姑娘，你跟晏先生什么关系？”昭华怔了一下。她没想到老大夫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性别。北狄的老人眼睛比年轻人还毒。“我是他的……朋友。”她说，但声音有些发虚。

老大夫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深意。“朋友。好。朋友也好。”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包药，递给昭华。“这副药，每天早晚各一次，三碗水煎成一碗水。看着火，不要煎糊了。煎糊了就不能喝了。”“记住了。”昭华接过药包。“姑娘，”老大夫又说了一句——晏先生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以前没人照顾他，现在有你，他命好。

昭华抱着药包走出医馆，站在门口，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命好？她想起晏清夜里咳嗽的样子，想起他喝药时面不改色的样子，想起他说“等不到结局”时的平静。这个人，跟“命好”两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