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破晓

昭华在木屋住了快二十天了。

二十天里，她跟晏清说话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时辰。但她觉得自己己经了解他了——不是了解他的过去，不是了解他为什么替北狄卖命，不是了解他师父是谁、从哪里来。她了解的是另一件事：他是一个好人。

这个念头很荒诞。一个军师，一个替敌国出谋划策、害死无数大梁将士的人，怎么可能是好人？但她就是觉得他是好人，没有理由，没有证据，就是首觉。她的首觉从来没有骗过她。

有一天夜里，昭华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了大哥。昭瑞站在乾清宫门口，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锦袍，笑着看她。她想跑过去，但她的腿不听使唤，怎么也跑不动。她喊“大哥”，但她的嘴张不开，发不出声音。昭瑞的笑容慢慢淡了，变成了悲伤。他看着她的身后，说了一句话——“阿妹，回头看看。”

她回过头，看到晏清站在她身后，穿着那身灰色长袍，手里拿着那根白色的丝线。他把丝线递给她，说——“三步之内，你有机会。三步之外，你没有。”

昭华从梦中惊醒，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里间没有窗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坐在黑暗中，感受着心跳慢慢平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大哥和晏清，两个毫无关系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同一个梦里？她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答案——因为她在两个人之间做选择。一个是家人，是责任，是必须完成的使命。另一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她在梦里选了第二个。她回过头来看了他。

她忽然流下泪来。眼泪无声无息，从眼角滑下来，打湿了枕头。她没有擦，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

第二天早上，昭华走出里间的时候，晏清己经坐在桌前看书了。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昭华说，“做了一个不好的梦。”

“什么梦？”

昭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梦到我大哥了。”她说。

晏清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书，看着昭华。

“你大哥是太子？”他问。

“是。”

“他还活着吗？”

昭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真诚。

“活着。”她说，“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晏清沉默了片刻。

“会醒的。”他说。

昭华不知道他是在安慰她，还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她愿意相信他。

当天下午，昭华下山去买盐。

她走到山脚下的时候，看到一个大梁的商队正从南面过来。商队不大，十来辆马车，车上装满了货物。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大梁的服饰，一脸风霜。

昭华本来只是想买包盐就回去。她走到那个商队附近，正准备掏钱，忽然听到那个中年男人对旁边的伙计说了一句——“太子殿下醒了。”

昭华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猛地转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他没有注意到她，继续跟伙计说话：“宫里的消息，说是昨天夜里醒的。太医说己经没有大碍了，好好养着就行。”

昭华站在人群中，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大梁的商队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蹲在路边、捂着脸的灰衣少年。

她哭了很久，久到夕阳落了山，久到天色暗下来，久到她的眼泪流干了。

然后她站起来，擦了擦脸，去买了一包盐，转身往山上走。

山风吹过来，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大哥醒了。

昭华回到木屋的时候，天己经全黑了。

晏清坐在石桌前，油灯亮着，照着他的侧脸。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大哥醒了。”昭华说，带着笑意。“太医说己经没有大碍了。”

晏清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是往上翘的。哭过，也笑过，两种情绪混在一起，那张脸上有一种他没有见过的光。

“恭喜。”他说。

昭华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盐放在桌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不是她的，是他的。

那块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皂角的味道。

“你的帕子。”她把帕子递给他，“洗好了。”

晏清接过帕子，低头看了看。帕子是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那是昭华后来添上去的。

他抬头看着昭华。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