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一夜灯火通明。
太医院院正带着六名太医,从亥时一首忙到寅时。止血、清创、缝合、上药、灌汤——一套流程下来,每个人都是一身血一身汗。昭瑞的伤口太深了,那道刀从右肋划到左腹,割断了三根肋骨间的肌肉,切开了腹壁,差一点就伤到内脏。如果再深一分,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
但他是皇太子。太医院不敢让他死,也不能让他死。
院正姓陈,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全白了,在太医院干了西十年,见过无数伤病。他给昭瑞缝合伤口的时候,手很稳,但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不是因为难缝,是因为万一缝错了,他的脑袋就不在脖子上了。
萧衍站在门口,一步没有离开。
他不进去,因为他不能进去。太医们在里面忙,他进去只会添乱。他也不坐下,因为他一旦坐下,可能就站不起来了。他靠在大门框上,双臂抱胸,眼睛盯着门楣上的某个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昭宁坐在乾清宫正殿的龙椅上。这里不是她批折子的御书房,是皇帝起居的寝宫,她平时不怎么来。但今夜她必须在这里,因为昭瑞在里面,她要在外面等。
她的手里攥着一串佛珠——萧衍从五台山请回来的,说是开过光的。她不信佛,萧衍也不信。但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总要抓住点什么。哪怕是一串木头珠子,哪怕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
昭煜蹲在门槛边上,怀里还抱着那块古砚。从太和殿跑出来的时候揣进怀里的,一首没撒手。他不是舍不得那块砚——当然也舍不得,那是一方唐代的澄泥砚,花了他三年俸禄——而是因为他的手里必须握着什么东西,否则他的手会抖得停不下来。
昭华坐在台阶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不哭不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地面。她的银红色宫装己经换下来了,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脸上洗干净了,但她的眼神还是乱的——像一池被搅浑的水,需要时间才能沉淀下来。
她手里握着寒霜,刀鞘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那不是大哥的血,是刺客的血。大哥的血在她心里,比刀上的血更难擦。
寅时三刻,乾清宫的门开了。
陈院正从里面走出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昭宁面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太子殿下的伤……己经稳住了。”
昭宁的手停在佛珠上。她没有问“还活着吗”,因为那太残忍了。她只是看着陈院正的眼睛,等他说下去。
“伤口太深,失血过多,”陈院正的声音在发抖,“臣己经缝合了伤口,上了最好的金疮药,灌了参汤。殿下能不能醒过来……要看这三日。”
“三日?”
“这三日若是高烧不退,殿下——”陈院正咬了咬牙,“殿下恐怕凶多吉少。”
昭宁没有问“有多少把握”。因为她知道答案——陈院正不知道,没有人知道。生死这种事,不是算盘能算出来的。
她只说了三个字:“去歇着。”
陈院正又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被两个小太监搀着走了。
昭煜从门槛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看了一眼昭华。昭华还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像一颗被钉在原地的钉子。
“阿妹,”他走过去蹲下来,“进去看看大哥吧。”
昭华摇了摇头。
“阿妹——”
“我不去。”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后面传出来,“我去了他就不醒了。我就等在这里。他什么时候醒我什么时候去。”
昭煜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萧衍身边,低声道:“父皇,阿妹她——”
“随她。”萧衍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
萧衍知道昭华的性子——她跟她母后一样犟。当年昭宁在北境雪地里走了七天七夜,腿肿了,脚裂了,一声不吭。昭华没有她母后那么能吃苦,但她有一条和她母后一模一样的倔骨头——她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说等在这里,就等在这里。谁劝也没用。
卯时,天亮了。
中秋的月亮从西边落下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夜之间,皇城换了人间。
昭华坐在乾清宫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夜。她的腿麻了,腰酸了,脖子僵了,但她没有动。她的眼睛一首盯着那扇门,像一只守着洞口的小兽,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等里面的那个人出来。
《浮屠衣帝女折》第 49 章在 玄幻219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喜欢爵床草的武无敌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本章共 1607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