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到达昭宁大营的时候,是五月十七日的黄昏。
夕阳将落未落,把整个营地染成了暗红色。昭宁在帅帐中接见了他——没有穿铠甲,只穿了一件素白的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没有任何脂粉。
谢无咎己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昭宁了。上一次见面,她还是那个在明珠殿抚琴的小公主,圆润的脸蛋,明亮的眼睛,笑起来像春天的阳光。现在的她,瘦了,黑了,颧骨和下颌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眼睛里没有了少女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首视的沉稳。
两张面孔在昭宁的脑海中重叠——“谢无咎,赵桓的第一幕僚,我父皇被杀、母后被辱、福安惨死的总设计师。”
“谢先生,”昭宁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老了。”
谢无咎跪下来,没有磕头。
“殿下也变了。”
“人都会变。”昭宁站起身,走到谢无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您来这里,是为了替赵桓传话?”
“陛下说,他在城门等您。”
“等我去送死?”
“等您去见他最后一面。”
昭宁沉默了片刻。
“好。我去。”
沈铁山急了:“殿下!不能去!这是鸿门宴!”
昭宁抬手制止了他:“铁山大哥,我不会有事的。”
“殿下——”
“我说了,不会有事。”
谢无咎看着昭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敬意。
“殿下,”他说,“您比老臣想象的要勇敢。”
“不是勇敢,”昭宁摇了摇头,“是想通了。有些事,必须面对面解决。躲在后面,永远解决不了。”
次日清晨,昭宁带着沈铁山和三百骑兵,来到了上京城的南门前。
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士兵,弓弩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城门上方,赵桓站在那里,穿着一身黑色龙袍,没有戴冕旒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他瘦了,老了,两鬓的白发在晨风中飘动,像两片枯叶。
昭宁骑在赤焰背上,抬头看着城墙上那个人。那是她的叔叔,她父皇的亲弟弟。小时候,他每次从北境回京,都会给她带礼物——雪莲、狐裘、宝刀。她曾经以为他是世上最好的叔叔。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带着距离感,从上到下地打量她。
“昭宁,”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你长大了。”
“皇叔也老了。”
赵桓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恨我?”
“恨。”
“为你父皇?”
“不只为父皇。”昭宁的声音不大,但城墙上下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为母后,为福安,为萧远山,为韩将军,为所有被你害死的人。”
赵桓沉默了片刻。
“昭宁,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父皇吗?”
“因为你想要他的龙椅。”
赵桓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龙椅。”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昭宁能听见,“是因为他杀了秦家满门。你的皇叔母,我的王妃,被他下令处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
昭宁的瞳孔猛地一缩。
秦家。秦王妃。她在史书上读到过这个名字,但史书上写的只是一句话——“秦氏谋反,满门抄斩。”没有提到秦王妃怀孕,没有提到赵桓的孩子,没有提到这件事对赵桓意味着什么。
“你父皇说,他是被蒙蔽的。”赵桓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说他以为秦家真的要反。但我知道,他是在借刀杀人。我是他的亲弟弟,功高震主,他早就想除掉我了。”
昭宁骑在马上,仰头看着城墙上那个苍老的男人。二十年的恩怨,二十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所以你就杀了他?”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杀了我的妻儿,我杀了他。”赵桓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二十年积压的愤怒,“天经地义!”
昭宁沉默了很久。
“皇叔,”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天经地义。那我问你——我父皇杀了你的妻儿,你杀了我父皇。你杀了我父皇,我杀你。我杀了你,我的后人杀我的仇人。这样杀来杀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赵桓愣住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杀你的。”昭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进这个城,不是用你的血铺路,是用我的脚走进去。我要坐在那把龙椅上,不是因为我是先帝的女儿,不是因为我有两万大军,是因为这天下需要一个人——一个不会再杀人的人。”
城墙上下一片寂静。
风吹过,把昭宁的马尾吹得飘起来。阳光照在她的黑甲上,反射出一道道刺眼的光。她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分明——坚毅的眉,沉静的眼,抿紧的唇。
《浮屠衣帝女折》第 46 章在 玄幻219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喜欢爵床草的武无敌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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