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风萧萧兮

萧衍离开的那天,下着小雨。

北境的雨不像江南那样缠绵,而是又急又冷,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昭宁站在将佐院的门口,看着萧衍收拾行装。

他没有带很多东西——一把刀,一匹马,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小袋干粮。包袱小得可怜,像一个出远门的普通旅人。

“你就带这些东西?”昭宁问。

“够了。”

“你要去哪里?”

萧衍沉默了片刻。“南边。”

“南边?赵桓的地盘?你疯了?”

萧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包袱系在马背上,翻身上马。那匹炭黑色的战马——昭宁一首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在雨中喷了喷鼻子,西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像是不想走。

“我走后,”萧衍勒住马缰,看着昭宁,“沈铁山会帮你。魏长林那边,你要稳住他。周显年轻气盛,要用也要防。赵铁山是个粗人,有什么说什么,你对他实话实说就行。”

昭宁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刻进脑子里。

“我会回来的。”萧衍又说了一遍。

“你上次说过了。”

“再说一遍,怕你忘了。”

昭宁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抬起头,看着马背上的萧衍,雨水顺着他的铁盔边缘流下来,在他的脸上淌成一条条小溪。他的脸还是那样冷硬,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昭宁从未见过的温柔。

“萧衍,”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叫“将军”,“你欠我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答案。等我打下京城,你要告诉我。”

萧衍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疑惑,有好奇,有一点点的——期待。

“好。”

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冲进了雨幕中。

昭宁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雨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她没有追。

萧衍走后,昭宁把所有的眼泪都咽了回去。

她站在将佐院的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沈铁山的营帐。

“铁山大哥,”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沉稳,“我要见魏长林。现在。”

沈铁山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昭宁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悲伤,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让人不敢首视的冷静。

“好。”他说,“我这就去安排。”

当天下午,昭宁在将佐院的大厅里召集了所有盟军将领。

魏长林、周显、赵铁山、赵参军,还有十几个中低级将领,黑压压地坐了一屋子。所有人都知道萧衍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昭宁身上——有审视,有期待,有怀疑,有不安。

昭宁站在大厅中央,没有坐。

“诸位,”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萧将军走了。他走之前,让我接手盟军的事务。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不服——觉得我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凭什么指挥一万兵马?”

没有人说话,但有几个人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不打算说服你们。”昭宁说,“我打算做给你们看。”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摊在桌上。

“赵桓不会因为萧将军走了就放过我们。他的五万大军虽然被打散了,但他的主力还在。下一个来的,不会是贺兰铮,不会是呼延崇,会是赵桓自己。”

将领们的脸色变了。

“我知道你们怕。”昭宁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也怕。但怕没有用。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是在赵桓来之前,把我们的防线建好。把每一座军寨、每一条官道、每一个渡口都守住。他没有萧将军那么了解北境,我们每一寸土地都比他熟悉。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殿下,”魏长林开口了,声音有些迟疑,“萧将军为什么走?”

昭宁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因为有人散布谣言,说他要造反。他不想让这些谣言影响到盟军的团结,所以他走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等他觉得该回来的时候。”

魏长林看着昭宁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说谎者的闪烁,只有一种让人安定的笃定。

“殿下,”他站起来,单膝跪下,“末将愿追随殿下。”

周显看了看魏长林,又看了看昭宁,也站起来,单膝跪下:“末将愿追随殿下。”

赵铁山跟着跪下:“末将愿追随殿下。”

赵参军跪下:“末将愿追随殿下。”

一个接一个,所有的将领都跪了下来。

昭宁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跪了一地的将领,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都起来。”她说,“从今天起,我们不是盟军,我们是——大梁的军队。”

当天夜里,昭宁独自坐在萧衍的房间里。

床上空了,桌上空了,墙上那幅地图还在,但少了一个站在地图前指指点点的身影。她坐在萧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摸着桌上那道被他用刀尖刻出来的划痕——那是他无数次擦刀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