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铁,沉沉地压在邺城上空,将这座饱经战火、百业凋敝的城池染成一片毫无生机的暗灰色。风从北方荒原卷来,穿过空荡的街巷,带着硝烟残余的呛人气息和隐隐的血腥味,呜呜作响,如同无数冤魂在低泣。与城内几处尚有军队驻扎、灯火通明的区域不同,城西一角彻底陷入了死寂。这里曾是一位富商的宅邸,绿林军兵临城下前便己举家南逃,如今只余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刺向天空,精美的雕花窗棂破碎一地,被厚厚的尘埃覆盖。院中荒草萋萋,高可及膝,在晚风中簌簌抖动,更添破败阴森。
庄园深处,唯一还算完好的主建筑,是一座同样蒙尘的石砌厅堂。屋顶瓦片残缺,几缕惨淡的星光从漏洞中漏下,映出空气中浮动飞舞的微尘。厅内空旷,唯有正中摆着一张不知从何处搬来的、缺了一条腿、用石块勉强垫着的八仙桌,桌上孤零零立着一盏气死风灯。灯焰如豆,昏黄摇曳,将坐在桌旁那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剥落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宛如蛰伏的鬼魅。
此人正是刘玄。
他未着白日受封时那身光鲜的统帅袍服,只穿了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深灰披风,仿佛要彻底融入这周围的黑暗。白日里,在天枢城特使与邺城留守官员面前,他接下北州统帅印信与汉皇诏书时,脸上那份混杂着疲惫、沉重与毅然临危受命的复杂表情,此刻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隐隐有暗流汹涌。他一手搁在桌沿,指节无意识地、极轻地叩击着粗糙的木面,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目光则投向厅堂那扇半塌的门外,投向无边的夜色,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审视自己内心那片更深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盏茶,或许更久。厅外荒草丛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沙”响,不似风吹,更像是一片枯叶,不,是一个比枯叶更轻、更飘忽的东西,点在了地上。
刘玄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一道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门口,挡住了本就稀薄的星光。他身形颀长,裹在一件式样奇特、非丝非革的墨色连帽斗篷中,脸上戴着一副面具。那面具造型狞厉,似龙非龙,似兽非兽,凸额獠牙,眼眶处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在昏黄油灯的映照下,泛着一种冰冷的、非金非玉的诡异光泽,仿佛能将人的视线乃至灵魂都吸进去。面具遮住了他全部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或者说轻微到无法察觉,像一抹从地狱最深处飘出的影子,与这废墟环境完美契合,却又散发着令人骨髓生寒的疏离与危险。
“恭喜刘大帅,”面具后,传出一个声音。这声音很奇特,不高不低,不大不小,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又仿佛隔着重重水幕传来,飘忽不定,难以捉摸其真实年纪与情绪,“哦,不,现在该称您为刘统帅了。蛰伏北州多年,暗中筹谋,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执掌北州军政大权,距离您心中的目标,想必又近了一大步。可喜,可贺。”
刘玄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那副诡异的面具,最终定格在那两个黑洞之后,仿佛要穿透这层阻碍,看清其后隐藏的真容。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平静,却字字带着锋利的挖苦:“本帅也想不到,堂堂前宋皇朝太子殿下,血统尊贵,曾距九五之位仅一步之遥,如今竟甘愿戴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面具,藏头露尾,做那‘异世教’的走狗鹰犬,供人驱使。这若是让你赵氏列祖列宗知晓,不知会不会气得从皇陵中跳将出来?”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连那如豆的灯火都猛地摇曳了一下,拉长的影子在墙上疯狂扭动。荒废厅堂内的温度,似乎瞬间下降了许多。
然而,那面具人并未如预料中暴怒。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连衣角的颤动都无。半晌,那奇异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竟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走狗?鹰犬?刘玄,你这张嘴,还是如此锋利,也如此……自欺欺人。罢了,本座……不,在下今日来,并非与你做口舌之争。旧事重提,了无新意。上次所提之事,你考虑得如何了?加入圣教,共迎真神降临,涤荡这污浊世间。以你之才,之志,圣教之中,必有你一席尊位,远胜在这凡俗王朝,做一个终日惶恐、看人脸色、连疆土都守不住的所谓‘统帅’。”
《白发君临:从万王之王到永夜囚徒》第 42 章在 玄幻219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富贵旺旺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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