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金口初开定归期

长生殿的月色刚褪去，张氏兄弟就跟受惊的鹌鹑似的，“噗通”一声双双跪倒，额头几乎贴到金砖地面，声音抖得却格外赤诚：“臣等是真心实意替圣人考虑，才敢冒死妄言。”

武则天闻言，忽然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殿内烛火都跟着晃了晃。她抬手虚扶，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宠溺：“快起来，瞧把你们吓的，在朕面前也值得这般拘谨？朕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见二人战战兢兢起身，她又敛了笑意，眸光深邃，“你们今日说的话，朕听进去了，也记在心里。今日朕心情大好，算你们二人有功。时候不早了，朕要安歇，你们出宫回府吧。”

张氏兄弟如蒙大赦，再次乖乖下拜，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刚跨出殿门，夜风一吹，张昌宗就按捺不住，扯着张易之的衣袖小声嘀咕：“五郎，你说圣人这回是真听进去了？别是敷衍咱们吧？”

张易之整了整青衫衣襟，脸上是稳操胜券的神情，压低声音回：“你没瞧见圣人方才的神色？非但没恼，还赏咱们有功，这事儿十有八九能成！”

张昌宗琢磨片刻，重重点头：“也是，圣人向来通透，定是心里有数了。”话音落，两道身影便迅速隐没在宫墙的暗影里，像两颗终于落定的棋子。

次日早朝，大殿上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武则天刚坐上龙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狄仁杰就率先出列，身后王方庆、王及善等老臣紧随其后，排成了一条长龙。

狄仁杰手持象牙笏板，声如洪钟：“陛下！突厥阿史那默啜猖狂至极，竟公然质疑李唐宗室地位，这分明是藐视我大周，挑衅陛下天威！”

王方庆立刻接话，语气急切：“陛下，为今之计，唯有尽早召回庐陵王，才能正宗室之名，安天下之心！”

“陛下，请召回庐陵王，以证视听！”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声声劝谏如同擂鼓，砸在大殿的金砖上，也砸在武则天的心头。她端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定是狄仁杰的手笔！昨日见朕态度缓和，今日就撺掇着满朝文武来逼宫，这老狐狸，倒是会抓时机。

可转念一想，突厥的侵扰确实如芒在背，朝堂之上思唐的声浪也愈发高涨，她如今确实离不开狄仁杰这根顶梁柱。暂且顺着他的意，召回李显，倒也不失为权宜之计。

就在武则天嘴唇微张，即将开口的瞬间，两道灼热又迫切的目光突然钉在她身上。她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一动，余光扫向殿下——武承嗣和武三思正躬身立在那里，看似恭敬垂首，实则眼角的余光一刻也没离开过她的脸。

这两个侄儿，忠心是有的，日后还要倚重他们制衡朝堂。可他们那点想当太子的心思，又怎能瞒得过她的眼睛？若是此刻当面表态，怕是要打草惊蛇，后续的事情就难办了。

想到此，武则天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微微颔首，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语气平淡：“众位爱卿的奏请，朕会认真考量。此事关系重大，今日暂且议到此处，改日再做定夺。”

说罢，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狄仁杰一眼。狄仁杰神色不动，仿佛早有预料。

散朝后，百官纷纷散去，狄仁杰却不急着走，立在殿中静候。果然，没过片刻，一位宦官小跑着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狄仁杰颔首，跟着宦官向后殿走去。

武则天早己立在御书房的窗前，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她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狄爱卿，朕昨夜做了个怪梦。”

狄仁杰立刻躬身行礼，语气沉稳：“陛下，臣愿为陛下分忧解疑。”

“朕梦见一只大鹦鹉，威风凛凛，可两只翅膀却断了，再也飞不起来。”武则天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狄仁杰身上，“你说，这是什么预兆？”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己然明了，沉声答道：“陛下，‘鹦鹉’者，‘武’也，正是陛下的姓氏！那两翼，便是陛下的两个儿子。若陛下能重用二子，断翼便能重圆，鹦鹉亦可击风千里，翱翔九天！”

武则天长叹一声。七十西岁的年纪，病体渐衰，这一生历经风浪，她早己明白，世间诸多事并非人力可完全掌控，唯有顺势而为。这个梦，或许就是天意。

她又想起武承嗣，身居要职十余年，除了为她登基造势、排除异己，竟无半点拿得出手的功绩。如今她年事己高，武承嗣的权势却日渐膨胀，日后怕是难以掌控。反观朝堂，老臣思唐，外有异族，与其将来闹得两败俱伤，不如早顺天命民意，立亲儿子为储，既保李唐江山平稳交接，又能保全武家颜面，岂不是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