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寻人

薛可礼的眸子里，闪映着秋夜的凉意，他把剑抽出，舞起，是无趣。他把刀拾起，斩杀，是无趣。他拿起长枪，挥舞个水泄不通，依然，是无趣。呆呆的望向烛火，冷夜。他不曾说，这也是他第一次目睹杀人。

当一个人在意另外一个人时，没有她，就会一切都显得无趣。而当一个人忘记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没有她，他也依然是生动的。

这就是男人。

一个男人最大的梦想，就是享。

举杯交盏，是为享，兄弟共事，是为享，哪怕是床笫之欢，源于内心的，还是享。

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承享的，不是承受，因为承受让人怨艾，承享，则让人欢愉。

他随父亲奔向那莺歌燕舞之地时，他心里着急的，想立刻飞身保护的，就是那个一首满江红让他流泪的柳青衣。

家，国，天下。他与世人说，世人皆笑他。

可他从柳青衣的琴里，听到了一样的心愿，一样的志向。她该不会笑话他。

所以，他只想她无碍。却见她在自己眼前，仰面而倒。他知道了，那一瞬间，他内心的恐惧。只在内心大喊着，柳青衣，我不让你死。

落玉坊照旧歌舞升平，显示的是一种气度。时金兵己动，欲大犯山河。只是这消息还未到京城，而即便到了京城，只有京城不乱，方能平定八方。

西天后，薛为身着白袍，足蹬赤练云靴，指抚细须，来到柳青衣的堂前。

薛为的指尖在金算盘上过第三十二道刻痕时，檐角铜铃忽响——像极了二十八年前秦不同拨动冰弦的泛音。那时她总爱在御花园弹《清商怨》，鹅黄衫子被风吹得贴在琴面上，露出腕间一点朱砂痣。那时的他，总是跟在太子身边，用余光去瞥那个满眼笑意的小姑娘。

而今算珠染血，他仍记得她最后那句“算尽天机，不如守拙”，可这乱世哪容得下拙？薛为不免苦笑着。

柳青衣的脸色微白，身穿锦色长衫，外披藕色单衣，席间正坐，桌前摆放着那柄云琴。

柳青衣说“先生，青衣静候多日，料定先生忙完庭前事，必问事后因。先生是想问，我的师承吧？”薛为不免暗赞了一声。

柳青衣遂将先帝被掳，师傅与江湖人等舍命搭救，料想内有奸细，险酿祸端。后师父回到白玉山庄，自成一家。经营山珍，打造兵器，结交武林。后来师父突然留下封信就远走高飞，只留白玉山庄在终南山阙。柳青衣说：“外公让我来京城，说是桓太子最后的一个要求。”她触碰着手里的琴，低声说：“让我寻找机会面圣，将这琴呈送给朝堂。”

然而秦不同的是非故事，柳青衣就不得而知了。

如今她双目即盲，也无法画出影像。但薛为己经料想八分，心中暗喜。

日落如虹，金色的阳光铺洒在整个湖面。

碧草依依，闪烁出金绿的光芒。

薛为的欢喜无法掩饰。他的呼吸都觉得轻快。嘴角的弧度上扬，似乎突然年轻数岁。

情不知所以，一往情深。

爱与忧愁锁了他整整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里，他刻刻担忧，怕绿林不放过秦家，怕秦不同涉险，担忧时酒断情肠，鬓染白霜。他就这么老了。怀有忧伤，双目苍茫。

他终于放下一颗心。他从柳青衣的琴纹里摸到秦不同留下的暗记，二十八年的铁算盘“哗啦”散落满地。

而薛可礼的剑势在“白虹贯日”处陡然凝滞。当柳青衣的琴声正从水榭飘来，他忽然觉得岳家枪谱上的墨迹都化作了她垂落的发丝。昨夜练剑至三更，竟将庭前海棠误作她鬓边绢花斩得粉碎。少年狠狠咬破舌尖，却压不住心头野火——那盲女抚琴时脖颈弯成的弧线，比城楼上的新月更让他喉头发紧。残阳如血时，两代人的执念在落玉坊交汇。

那夜，老梧桐飘下两片叶：一片枯黄落在薛为霜鬓上，一片嫩绿沾了薛可礼的剑锋。

风吹柳花满店香， 吴姬押酒劝客赏。 金陵子弟来相送， 欲行不行各尽觞。 请君试问东流水， 别意与之谁短长?

美人佳酿，歌舞不休。

自古谁不爱佳人？

醉仙楼的杏花酿在薛为喉间烧出个窟窿。他盯着酒盏里浮沉的青梅——二十八年前秦不同最爱用这果子蘸墨，在琴谱上画小像。

窗外更夫敲过三响，他忽然拔出腰间铁算盘，“咔嗒”一声震碎整坛陈酿。酒液顺着算珠滴落，他的心上，爬满《清商怨》的工尺谱。柜顶那柄蒙尘的鸳鸯剑突然嗡鸣。薛为的指尖触到剑穗上半枚玉珏，当年秦不同扯断这信物时说“算尽天机不如守拙”，可她的血却染红了金銮殿的算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