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汴京,御街上的青石板己重新铺就,却再不见当年摩肩接踵的盛况。金人的铁蹄印被工匠用糯米灰浆填平,可街角卖糖人的老翁,总在收摊时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发呆。
秋色正浓。完颜亮牵着秦不同的手,走在御街上,脚下是金人铁蹄踏过的青石板,头顶却是汉家宫阙飞檐下的落日余晖。
秦不同指着一处茶楼,轻声道:“当年我在这里听琴,你是不是也来偷听了?”完颜亮捏了捏她的指尖,哼了一声:“谁偷听?我是光明正大地听,听完还把你掳走了。”
夜里,他们在汴河畔放了一盏亲手做的花灯。灯上画着并蒂莲,秦不同写“岁岁平安”,完颜亮添了“生生不离”。灯影随波远去,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历史的长河里,短暂却明亮。茶楼的招牌是新漆的,但说书人不再讲《东京梦华录》,而是改说《靖康稗史》。汴河上的画舫少了七成,剩下的船娘却依旧唱着“杨柳岸,晓风残月”,仿佛那场劫难从未发生过。
秦不同广袖下的手指轻轻拂过酒肆褪色的彩幡,藕荷色裙裾扫过青石板上未消的金人马蹄印。完颜亮执着她另一只手,玉冠束起的发梢垂落肩头,乍看竟似个翩翩南渡书生。
“这樊楼比上京最阔气的酒楼还高三层。”他捏了捏她掌心,却触到一片冰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原是旧日琴台遗址上,几个金兵正用缴获的汝窑碗掷骰子。碎瓷迸溅处,有老妪佝偻着捡拾,腕间露出半截宫绦——那曾是宣和年间贵妃赐给教坊司的样式。
路过州桥夜市,完颜亮兴致勃勃要买糖渍梅子,小贩突然用契丹语讨赏。秦不同盯着他腰间晃动的金国鱼符,忽觉满街灯笼都变作靖康年间的火把。夜风卷着榆钱掠过她钗头,恍惚又是那个被掳北上的雪夜,同样的青石板路上,她赤足走过的血印早被雨水冲净。
她的心莫名的一紧,脸上的笑意全无。完颜亮回头看向她,摇晃着将梅子递到她的唇边,她却一歪头,低下眼帘,默默的说:“元功,我们回去吧。”
华灯初上,完颜亮突然将她拽进暗巷。少年用锦袍裹住她发抖的身子,却摸到她袖中藏着的半块残砖——那是她从旧日闺阁遗址抠下的。“别哭。”他咬破指尖抹在她唇上,“明日我就让人把汴京所有的《东京梦华录》都烧了。”月光漏过巷口槐树,斑驳如他们再也拼不全的河山。秦不同摇头说:“别。。”眼里的泪水却不经意间润开,湿了完颜亮的袖口。
这样的秦不同,突然变得郁郁寡欢。也让完颜亮急在心头。
暮色中,汴京御街飘起袅袅炊烟,秦不同拽着完颜亮的袖角停在青石桥头。“这家的冰雪冷元子,要用梅子浆浇透才够味。”她指尖点着琉璃碗,琥珀色的糖浆顺着指尖滑落,被他突然俯身舔去。少年亲王喉结滚动:“甜,不及你。”
转过街角,她掰开刚出炉的芙蓉糕,金丝蜜枣馅儿拉出缠绵的糖丝。完颜亮就着她的手咬下,却在糕饼碎屑间突然含住她手指:“比上京的奶糕软,像你那日在我帐中...”话音未落就被秦不同用喜饼堵住嘴,芝麻粒沾在他唇上,映着晚霞像散落的星子。
“你真讨厌。”秦不同转过身。完颜亮却咧开嘴笑了。他说:“听说小娘子心仪谁,谁就是最坏最讨厌。”油嘴滑舌的完颜亮,或许不知,这段时间,是他们最惬意最无猜的日子。
那天,在茶坊二楼,她演示如何将蟹黄汤包吮出汁水,汁水溅到衣襟时,完颜亮首接用舌尖卷走那滴金黄。窗外忽传来《雨霖铃》的琵琶声,他趁机将人搂进怀里:“教你个新吃法——”温热的龙井含在两人唇齿间流转,竟比茶点更甜三分,臊得秦不同满脸通红,推开他的手,但又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待到打更声响,秦不同捧着包玫瑰馅儿的酥油包子嘟囔:“该回了。”完颜亮却把最后半块塞进她衣领,掌心贴着肌肤烘热了馅料:“急什么?回府我慢慢吃。”夜风掀起她石榴裙下摆,露出踝间金铃——那是今早他亲手系上的,铃舌早被蜜糖黏住,再发不出声响。
秋去冬来,汴京的酒楼里,秦不同斟满一杯桂花酿,递到完颜亮唇边。少年将军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脸上,像猎豹盯着自己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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