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执棋人

上京城的春天乍暖还寒，狂风卷着碎雪，如厉鬼般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呜咽。

而在京城西侧那座最不起眼的偏院里，却是一片死水微澜的暖意。

赵桓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的圈椅上，手里捧着一只汝窑天青釉的茶盏。盏中碧绿的茶汤微微荡漾，倒映出他温润如玉、不染尘埃的面庞。他轻轻吹去浮在水面上的嫩叶，神色淡然，仿佛窗外那个血腥杀戮的世界，不过是画师笔下的一抹残墨。

“少主，完颜亮刚刚离开秦姑娘的醉仙楼。”

一名黑衣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方静谧的地狱。

“嗯。”赵桓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看样子，他们这一局下得不错。秦不同那一步‘资敌’的棋，走得极漂亮，完颜宗弼吃了个大亏，折了锐气。”

侍卫犹豫了一下，又道：“可完颜亶似乎起了疑心，他己经在查‘西海通’的账目了。秦不同和完颜亮会不会……”

“会不会反目？会不会暴露？”赵桓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而残忍的光。他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决绝的“叮”。

“不会。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而且是两只被仇恨烧瞎了眼、只顾着互相撕咬的疯狗。”

赵桓站起身，踱步到墙边挂着的一幅画卷前。那是他亲手绘制的金朝地形图，此刻上面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旗，像一张吞噬万物的巨大蛛网。

“完颜亮以为他在利用秦不同复仇，秦不同以为她在利用完颜亮夺权。”赵桓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弹了弹画上代表皇宫的那片区域，指尖带着一种把玩棋子的优雅，“他们以为自己是执棋的棋手，实际上，他们连棋盘的边缘都摸不到。”

他回想起几个月前，秦不同被完颜亶折磨得体无完肤，像一摊烂泥般被送到他面前。

那时的秦不同，眼神己经死了，只剩下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

赵桓知道，她不需要感激，只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就是恨。

是他亲手将这恨意，浇灌成了一株食人花。

“是我把完颜亮那句‘大柄若在握’的诗，抄给了裴满氏。”赵桓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自言自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造物主的得意，“也是我，把韩企先结党的谣言，散播到了完颜亶的耳朵里。”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这三个人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完颜亶越暴虐，完颜亮就越反叛；

完颜亮越反叛，完颜亶就越猜忌；

而秦不同，就在这两个男人的撕扯中，被逼成了赵桓手里最锋利、也最迷人的刀。

“少主，接下来我们怎么做？”侍卫问道。

赵桓转过身，脸上恢复了那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个吐出阴冷话语的人只是幻觉。

“不用急。让完颜亮继续去享受他那‘掠夺’的吧，让秦不同继续在仇恨中沉沦吧。”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己经微凉的茶，浅啜一口，仿佛在品尝时间的果实。

“等他们把完颜亶逼到绝路的时候，就是我们收网之时。”

赵桓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毕竟，这世上最悲哀的事莫过于——你以为你在演戏，其实你只是戏台上的一个小丑，而我，才是那个掀翻戏台的人。”

窗外，风雪更狂了。

而中京城那个偏远之地，完颜亮和秦不同正沉浸在欲望与复仇的狂欢中，浑然不觉死神的镰刀，己经悬在了头顶。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

却不知道，他们从来都没有逃离赵桓的手心。

只不过，在这掌控一切的掌心里，赵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那个还没有血腥味的宫苑里，秦不同那双清澈见底、如同山泉般的眸子。

那是他一生中，唯一没能彻底染黑的东西。

也是他心底深处，最想亲手掐灭，却又最想永远保存的……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