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执棋

窗外大雪封山，屋内炭火噼啪作响，爆裂声如同压抑的野心。

完颜亮与秦不同对坐于楸木棋盘两侧。

“韩企先这老匹夫，又参了我一本。说我在中京不监视蒙古部落的动向，连三大部落联合都没上奏。”完颜亮捏起一枚黑子，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是完颜亶最坚固的盾，挡了我整整三年。”

秦不同并未看棋盘，指尖捻动着一枚温润的白子，目光幽深如古井：“盾碎了，矛才能刺进去。但留守大人，这沾血的矛，绝不能出自您的手。”

她将白子轻轻置于“天元”之位，语气淡漠如冰：

“我们要做的，是让完颜亶自以为屠龙有功，而实际上，他不过是咱们手里的一把刀。”

“裴满皇后如今盛宠，但其父裴满达、其兄裴满舒颜，皆是贪鄙成性、见利忘义之辈。”秦不同纤细的手指划过棋盘边缘，指甲与木质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送礼，要送给这种人。”

完颜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送什么？”

“这些年搜刮来的南海明珠，以及……那几个从宋国抢来的绝色舞姬。”秦不同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却无笑意，“告诉裴满舒颜，只要他在陛下面前，每日吹风，说韩企先‘结党营私，架空皇权’，这些宝物和美人，便归他裴满家所有。”

半个月后，上京宫中。

裴满舒颜依计而行，在其父裴满达的授意下，日夜在完颜亶耳边鼓噪。完颜亶原本就对韩企先这位三朝元老心存忌惮，经不住枕边风的软磨硬泡和岳家贪婪的怂恿，对韩企先留下的班底产生了致命的猜忌。

这一天，在完颜亮的留守府书房摆台上，一封密报写着几个大字：“韩企先，亡。。”

“韩企先死了，但宇文虚中还活着。”秦不同落下一子，黑玉撞击棋盘，发出清脆的杀伐之音，“他是韩企先的智囊，也是汉臣的精神领袖。”

“此人极难对付，且深受陛下信任。”完颜亮眉头紧锁。

“那就让他变得‘不忠’。”秦不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如同毒蛇吐信，“去找赵桓。”

“赵桓？”完颜亮有些诧异，那个被囚的宋帝，此刻竟成了关键。

秦不同低声道：“赵桓手里有宋朝旧档。伪造几封宇文虚中私通南宋的信件，易如反掌。”

在赵桓的精心运作下，一封“宇文虚中劝金主迁都汴京以谋复辟”的密信，通过裴满氏之手，摆在了完颜亶的案头。

完颜亶雷霆震怒。

宇文虚中，这位试图在金朝推行汉制的文坛领袖，终以“谋反”之罪被灭族。血洗宇文府的那一夜，上京的河水都被染成了褐红色。

“现在，该清理韩企先举荐的那些官员了。”秦不同看着棋盘上越来越稀疏的白子，语气愈发冰冷，“田瑴、奚毅这些人，都是韩企先的门生。他们现在如惊弓之鸟，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时机。”

“如何让完颜亶对他们下手？”完颜亮问。

“让辽国旧臣去告发他们。”秦不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告诉那些辽臣，如果不扳倒田瑴，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们。然后再给完颜亨（金兀术之子）的副将送一封信。”

那封信，是赵桓亲手所写，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宛如完颜亮的手笔。信中暗示：“田瑴欲拥立完颜元，若不除之，完颜亨必死。”

这封信，连同蔡松年等人的煽风点火，最终递到了金兀术（完颜宗弼）手中。

完颜宗弼，这位金朝的战神，此刻成了秦不同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枚“弃子”。他为了保全家族，为了维护金朝的稳定，不得不挥起屠刀。

“皇统党狱”爆发了。

田瑴等数十名官员被杀，韩企先提拔的势力被连根拔起。朝省为之一空，血流漂橹。

当完颜亮接到“朝省一空”的捷报时，他激动得浑身颤抖，仿佛看见了未来的曙光。

“不同！我们做到了！完颜亶现在孤立无援，朝中再也没有能制衡我的力量了！”

完颜亮狂喜地抓住秦不同的手，力道之大令她生疼。他以为自己是这场棋局的赢家，是那只即将吞噬猎物的饿狼。

秦不同任由他抓着，脸上没有丝毫喜悦，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默念着赵桓曾对她说过的话：

“完颜亮是狼，完颜亶是猪。狼吃猪，最后只会被猎人一箭穿心。”

她转头看向完颜亮，眼中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芒——有怜悯，有淡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