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怎么还哭了

“哎呀，我的好姐姐，你怎么还哭了。”

完颜亮看着秦不同眼角滑落的泪珠，心头猛地一揪，下意识地用了少年时的口吻打趣。那双原本笨拙地捂在她小腹的大手，改用指腹极轻、极缓地揩去她的泪痕。

指腹触及肌肤的瞬间，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他猛地想起，很多年前，他才十一岁，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而秦不同也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那天，秦不同也是这样，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地蜷在榻上。年幼的完颜亮以为她受了重伤，命不久矣，吓得哇哇大哭。他二话不说，冲出去拿着阿娘珍藏的最甜马奶，端到她面前，非要喂给她喝，信誓旦旦地说喝了马奶就能活。

想到这里，完颜亮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竟然抑制不住地扬起了嘴角，发出一阵低沉又傻气的“呵呵”笑声。

“你笑什么……”秦不同正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血迹斑斑的床褥像是她罪恶的证明，此刻听到他这莫名其妙的笑声，更是臊得满脸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她伸出那只冰凉的手，勾住完颜亮结实的小臂，轻轻晃了晃，嗔怪道：“不许笑。”

完颜亮任由她勾着，感受着那微凉的指尖透过衣料传来的战栗。他低下头，看着秦不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熟悉的是眉眼，陌生的是历经沧桑后的凄婉与此时因羞耻而蒸腾出的媚态。

“好，我不笑。”

完颜亮咧了咧嘴，露出一排白牙，眼神里满是怀念和宠溺。他学着当年那个嬷嬷的语调，故意拉长声调，逗她道：

“好姐姐，嬷嬷说了，秦姑娘长大了，这是喜事，不兴哭鼻子的。”

这话一出，秦不同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魁梧、满脸胡茬的将军，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曾经为了救她、笨拙地端着一碗马奶跑来的少年郎。

那一刻，密室里的阴冷似乎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跨越了时光的暖意。

但她随即感到一阵更深的羞耻——她此刻正躺在一摊污血之中，狼狈不堪，哪里配得上他这般纯净的回忆？

她没有反驳，只是将脸埋进了他的臂弯里，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寻求庇护。

密室里依旧阴暗潮湿，但对于秦不同来说，空气似乎不再那么窒息了。

完颜亮的手掌还覆在她的小腹上，源源不断的暖意从那粗糙的掌心输送进来，驱散了癸水带来的绞痛，也熨帖了她冰冷多年的脏腑。

她偷偷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男人。

他太壮了，肩膀宽阔得像座山，能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面。这个被她潜意识里视为“完颜亶影子”的男人，此刻正一脸虔诚地跪在石床边，笨拙地帮她掖好被角，生怕漏进一丝凉气。

“也许……他不是完颜亶说的那样，阿亮是不一样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荒芜的心田里破土而出。

这间暗室，本是她给自己打造的囚笼，是她用来惩罚自己肮脏过往的坟墓。她以为自己注定要在黑暗里腐烂，再也见不得光。

可完颜亮来了。

他就像个不管不顾的小太阳，硬生生挤进了这片死寂的黑暗。他没有嫌弃这里的简陋，没有嘲笑她的脆弱，甚至在她流血（这被视为女性不洁与痛苦的象征）的时候，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厌恶，只有满满的心疼。

秦不同贪恋这份温暖。

她开始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当完颜亮的手滑向她的腰肢、探向她的胸口时，身体就本能地僵硬、排斥，仿佛那是某种被玷污的仪式。

这一次，当完颜亮试探性地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时，秦不同没有推开他。

她甚至……轻轻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那种感觉很奇怪，羞耻中夹杂着安宁。这一年多里，她习惯了把身体当成武器，当成诱饵，却从未试过把它当成一种被接纳的馈赠。

完颜亮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他原本还有些战战兢兢，怕自己弄疼了她，怕自己又勾起了她的梦魇。但此刻，怀里的人儿并没有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成一团，反而像只依恋主人的猫，主动汲取着他的体温。

那种僵硬的防御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