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园孤岭,一派青衣。
锣声骤起,咚咚当当,撕开午后的闷热。烈日灼灼,一条长街上行人如织,却无人驻足。敲锣的,是个丈二金刚般的汉子,赤膊上阵,筋肉虬结。京城里,杂耍卖艺本是寻常,看客们如潮水般聚涌,又似风过无痕,倏忽散去。
人群边缘,立着一个绿衣姑娘。她簪斜髻,左手提一长布裹琴,背上缎子面的包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右手则是一把长剑,剑鞘古朴。五月的艳阳天,人人都躲到屋檐下,唯有她,一身青衣,站在烈日之中,仿佛与这喧嚣格格不入。
她本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行人匆匆,从她身旁擦肩而过,却无人发现,这好端端的姑娘,竟是个瞎子。她的眼睛与常人无异,只是空洞,仿佛盛满了人间的凄凉。
一个年幼的乞丐,脸上脏兮兮的,捏着半个馍,跌倒在姑娘脚下。姑娘猝不及防,一脚踩上,慌忙间滑倒。琴撞到地面,弦音轻颤,如一滴水落入干涸的池塘。暴热的小巷里,竟忽地流动起一丝细腻的风,夹杂着琴音的清爽。
人们回头瞥了一眼,又继续看那丈二金刚吞火捻子,喝彩声如雷。
小乞丐爬起来,扶住姑娘,刚要骂人,却对上她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默不作声。姑娘轻声问:“我踩到你了吗?”声音很轻,很柔,很美。
小乞丐木木地摇头,突然说:“你想去哪儿?我帮你。”这世间最温暖的情义,往往始于陌生。
“我无地可去。”
“那你来这里是干嘛?”
“我来这里,是因为他们说,这里是江湖。”她笑了,笑容如春风拂过荒园,“我就是想,看看江湖。”
小乞丐不知如何回答,半晌才问:“你还没有落脚的地方吧?我带你去住客栈。”
“好啊。”
“我叫唐门。”小乞丐突然自我介绍,“姐姐叫什么?”
“我叫什么?”她轻吟道,“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
“你叫我柳青衣吧。”
“柳姐姐。”
“嗯。”她心头付道,“既然是江湖,总要有名字吧。柳青衣,就是柳青衣。”
白居易写人间杨柳的时候,也曾有疑,荒园孤岭,一派青衣。
暮色如墨汁般在巷尾晕染开来,柳青衣的竹杖点过青石板缝隙,惊起几只蛰伏的萤火虫。
唐门突然拽住她飘飞的衣袂:“姐姐,到了。”
他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雀跃,像是捧着好不容易攒下的糖人。客栈门楣上“来者”二字被虫蛀得斑驳,檐角铜铃在晚风中发出沙哑的咳嗽声。院中老黄狗原本龇着的牙突然收起,尾巴僵在半空——它嗅到了柳青衣剑鞘上残留的血腥气。
穿银链的妇人泼出的水花在月光下碎成珍珠,却在触及柳青衣鞋尖前三寸诡异地转向。
“夹间阴湿得能拧出水来。”妇人将钥匙抛向唐门,银链随着动作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声响,“不过对瞎子倒是正好。”柳青衣空洞的眸子准确“望”向声源,唇角勾起的新月让妇人踉跄退后半步,踢翻了喂鸡的陶钵。
霉味混着陈年汗臭扑面而来时,唐门听见柳青衣的叹息像片羽毛落在心上:“原来京城的月光,比终南山的重三分。”他突然把瓦盆重重搁在瘸腿木桌上,水纹里晃动着两人扭曲的倒影:“你这样的贵人,何必来江湖找死?”
柳青衣浸入水中的指尖突然凝住。十年前白玉山庄的琉璃灯下,唐洛伯伯的袖箭也曾这样突然凝在她眉心三寸——那天她偷走了唐门秘典的第一页,上面用朱砂写着“腕骨七转,可破天门”。“你娘给你起名时...”她突然掐断话头,耳廓微动。屋顶有片瓦松动了,像极了唐镜哥哥演示“雨打芭蕉”手法时,那些坠落的梨花。
唐门正用石子排布长安城的轮廓,闻言突然将“朱雀大街”的标记狠狠抹去:“说书人说唐门暗器出手时,会先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脏兮兮的衣领下,锁骨处靛青的胎记隐约成柳叶状——那是唐氏血脉独有的“青蚨印”。
当柳青衣说出“我教你”三个字时,梁上突然传来轻微的“咔嗒”声。她袖中琴弦无声绷首,却在辨出那是幼猫踩断树枝后悄然松弛。这个细节让唐门突然扑到门槛上痛哭,泪水冲开脸上污垢,露出与唐镜七分相似的眉眼。
“唐门祖训第一条...”柳青衣的剑穗无风自动,客栈地窖里传来铁链晃动的回响。她此刻才惊觉,这孩子的哭声与半年前血洗白玉山庄那夜,自己躲在青铜鼎里听见的呜咽竟如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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