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隔壁有玉

沈鸢一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害怕太子，也不是因为换了新地方不习惯——禁言司给她准备的屋子比沈家柴房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被褥柔软得像云朵，枕头里填着安神的药材，门窗严实，一丝风都漏不进来。

她睡不着，纯粹是因为隔壁住着一个人。

顾衍之。

禁言司首座大人的寝房，就在她这间屋子的隔壁。中间只隔了一道墙。

一道墙。

沈鸢躺在被窝里，盯着那面墙看了半个时辰。

他现在在干什么？

睡了吗？

还是还在处理公务？

他每天那么忙，睡几个时辰？

旧伤会不会又发作了？

今天在地牢的时候，他抓我手腕的那只手，指尖是凉的，不太正常。

是不是因为使用了言灵之术解咒，牵动了旧伤？

按理说不应该啊，那个解咒术消耗不大……除非他的旧伤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寒潭水加九转灵芝……得尽快弄到才行。

但是我现在一个废材，去哪儿弄九转灵芝？那东西一棵要上万两银子。

总不能跟他说“首座大人，您自己去买棵灵芝补补身子吧”——那也太奇怪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

睡觉。

明天还要吃桂花糕呢。

隔壁房间。

顾衍之也没有睡。

他靠坐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枚玉印，拇指无意识地着印面上的纹路。

他的寝房布置极简，一张床，一张案，一把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字。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一丝烟火气。

但今天，这间住了十年的屋子，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隔壁多了一个人。

他听到了她所有的碎碎念。

从“他在干什么”到“九转灵芝上万两”，从“旧伤会不会发作”到“明天还要吃桂花糕呢”。

每一条。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确实还残留着凉意。旧伤在用了那个解咒术之后隐隐作痛，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不想让她担心。

不对。

他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她会不会担心了？

顾衍之将那枚玉印放在枕边，躺了下来。

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她蹲在书房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的样子。

像一只受了惊又倔强不肯跑的猫。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顾衍之也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

第二天辰时，沈鸢是被桂花糕的香气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个食盒，食盒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两个字，笔锋凌厉：

“趁热。”

沈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蹭”地坐了起来。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睡着的时候？！

我有没有说梦话？！

我有没有流口水？！

不对，这不是重点——他进我房间了？！

禁言司首座擅闯女子闺房，这像话吗？！

虽然这个“闺房”也是他安排的……

她抓起食盒，打开，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算了，看在桂花糕的份上。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心情瞬间好了大半。

好吃。

今天这个比昨天的更软，是不是换配方了？

还是他特意让人做的？

她一边吃一边换好衣服，推开门。

门外，言九正笔首地站着，看到她出来，抱拳行礼：“沈姑娘早。首座大人在书房等您。”

沈鸢嘴里还含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跟着言九往书房走。

禁言司的早晨很安静，只有巡逻的暗卫偶尔经过，看到她都会微微点头致意。

沈鸢己经习惯了这种待遇——自从那天在院子里她“说”出言九旧伤的治疗方法之后，禁言司上上下下对她的态度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首座从哪里捡来的废材”到“这是我们司的宝藏姑娘”，只用了不到一天。

走到书房门口，言九停下脚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鸢推门进去。

顾衍之坐在长案后面，正在看什么卷宗，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他今天穿的是玄色的便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但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坐。”他说。

沈鸢在长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里还捧着食盒。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食盒上，又移开了。

“昨晚休息得如何？”

沈鸢点头：“很好，谢谢首座大人。”

好什么好，我一晚上都在想隔壁的你。

这句话绝对不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