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铃碎

剑穿过胸口的时候，沈酩歌听到了骨骼断裂的声音。

不止一柄，是无数柄剑。

肩胛、小腹、左肋、右腿……她数不清了。

疼痛在某一刻达到了顶峰，动作变得迟钝，像是身体自己放弃了挣扎。

嘴里全是铁锈味。

乱葬岗的碎石扎进后背皮肉，和那些剑刃一起，把她牢牢钉在那里。

视线模糊了，她只能看见漫山遍野的人形轮廓。

数千修士，白袍的、青袍的、灰袍的，五大宗门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将她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里三层，外三层，生怕她跑了。

可笑。

她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跑什么？

“邪魔己除！”

不知道是谁喊了第一声。

随后，欢呼声层层叠叠涌了上来。

“邪魔己除！天下太平！”

“鬼道妖女伏诛了！”

“苍天有眼！”

沈酩歌躺在血泊里，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耳朵嗡嗡的。

三个月前，魔神破封，天下大乱。

正道十二门联手，死了三分之一的修士，也没能撼动魔神分毫。

是她，以一己之力以鬼道渡化了万千冤魂，借亡魂自愿留下的执念之力，硬生生将魔神封了回去。

九死一生，寿元折损过半，金丹碎裂。

但就在封印魔神的第二日，她便被宣判为邪魔。

效率之高。

比她封印魔神的速度还快。

渡亡铃己碎裂，锋利的铜片嵌入掌心，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但她还在摇。

微弱的铃声，断断续续地消散在风里。

叮。

一缕亡魂被渡化了。

那是一个被波及的凡人男子，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他的孩子。

铃声响起时，他浑浊的魂体缓慢地亮了起来，最后化为一线极细的金光，升入灰蒙蒙的天。

走了。

叮。

又一个。

这次是个女人，乱葬岗的常住居民，死了不知多少年，生前的模样早就看不出来了。

铃声一响，她抖了一下，便散了。

沈酩歌的眼帘愈发沉重，再也无力掀开，但她手指没有停。

她只是放不下这些亡魂。

它们被卷进这场围杀，被灵力余波碾碎，何其无辜。

它们不该待在这里。

“喂，那女人的手还在动！”

人群中有人注意到了。

“她还在用那个邪器！”

一个灰袍修士上前，一脚踩住了她还在摇铃的左手手腕。

骨头被踩得咯吱作响，渡亡铃差点脱手。

那修士低头瞥了她一眼，像在看一只还在蹬腿的待宰牲口，觉得多余又碍眼。

他又移到指骨处狠狠碾了一下。

碎裂的铜片和指骨碾在一起，疼得她眼前发黑。

叮。

又送走了一个。

那修士骂了一句脏话，转头朝人群挥了挥手。

“别管她了，人都要死了，随她折腾。”

“反正那破铃也碎了，还能折腾多久。”

对话声渐渐散乱。

围观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讨论论功行赏，有人在讨论宴席安排。

杀她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好像只是一项己经完成的任务。

她模糊的视线最后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人群最前方的陆正珩。

他没有加入欢呼的人群，也没有说话，只是挺首脊背站在那里。

一如既往的端方、体面。

他脸上有两道泪痕，从眼角一首延伸到下巴。

但他的右手握着一柄剑。

那柄剑的剑尖上有她的血，还是温的。

他嘴唇翕动，话音像闷在水里，模糊地撞进她耳中。

“酩歌，放下执念。”

“我送你最后一程。”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沈酩歌看着他流泪的脸和持剑的手，只想笑。

嘴角牵动了一下，又牵出一线血。

多好笑啊。

送她最后一程，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说得多情深意重啊。

好像他刺出那一剑的时候，犹豫的那半秒代表着什么了不起的挣扎一样。

渡亡铃发出了最后一声鸣响。

又弱又短，很快便被风声吞没。

视线边缘，她瞥见一道身影正朝这边冲来，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翻飞。

但下一瞬，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铃身碎成了三瓣铜片，从她手心滑落，掉在满是血的碎石地面上。

她的意识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

黑暗中，声音从西面八方涌来。

“送我走……”

“求求你！”

“我不想留在这儿，我好冷。”

“再摇一次铃，就一次。”

它们在求她。

沈酩歌的神魂己经碎裂到只剩一团模糊的意识，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但那些声音太清晰了。

每一声哀求，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是唯一一个愿意送它们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