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朝拜者

青沙岛的最高峰，青沙峰。

杨灵负手立于峰顶，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

他低头俯瞰着山下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这是荒州遗民失去故土后，第一份安稳。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杨灵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来了。

“战西道友闲不住，说要逛逛瀚海舟游的集市，看看有没有趁手的刀料，自己跑了。”

墨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沉稳平和。

“我让老三跟着他了，不会出事。”

唐明站在墨尘身边，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看向杨灵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杨灵微微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山下的村落。

“多谢。”

“跟我们，不用说谢。”

墨尘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看着山下的景象，轻轻叹了口气。

“百年了。”

“百年前，我们血战雷劫宗。那时我就觉得，你这小子，将来必成大器。”

“没想到，这百年间，你竟走得这么远，也这么孤。”

杨灵沉默不语。

百年光阴，弹指一挥间。

“这百年间，你还在规划你的符咒吗？”

墨尘转头看向他，眼神郑重。

“你还是想要拿回你的十二符咒吗？”

“只要你开口。”

墨尘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瀚海舟游上下，全部听你调遣。这些年我积攒的财力、人力、势力，尽数归你所用。我们帮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唐明也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

“杨兄，只要你点头。只要你不再一个人单干。”

“我麾下十万兽群，随时可以出征。雷劫宗也好，药王山也罢，谁敢拦你，我就踏平谁。我们一起，帮你拿回所有符咒。”

杨灵缓缓摇头。

“符咒不重要。”

墨尘指尖的茶盏顿了顿，茶水泛起一丝涟漪。

“每一枚符咒，都藏着一条完整的大道。鼠的化死为生，牛的力量，虎的平衡，兔的敏捷……十二枚符咒，就是十二条大道。集齐十二符咒，便可执掌大道，大道可期。”

“我瀚海舟游走遍天下，做生意做了不下万年，从来没见过如此恐怖的宝物。想当年，你还只是金丹期的时候，苍兰界所有的化神老怪，都对你动了杀心，想要抢夺你身上的符咒。”

“若不是无咎尊者亲自出面，以一己之力压下了所有宗门，你早就死了。”

墨尘的语气无比凝重。

“连无咎尊者都要亲自庇护的宝物，你却说不重要？”

杨灵依旧摇头，没有解释。

墨尘和唐明看着他固执的样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罢了。”

墨尘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你不想说，我们也不逼你。”

“但你记住。”

墨尘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

“瀚海舟游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遇到什么麻烦，只要你传个信，我和唐明，还有瀚海舟游的所有人，都会立刻赶到你身边。”

“对。”

唐明重重点头。

“我们永远是你的兄弟。”

杨灵心中一暖，转过头，看着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我知道。”

墨尘也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不打扰你了。你自己在这里静一静吧。我们先下去了。”

说完，他和唐明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峰顶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杨灵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

太阳渐渐落下，夜幕降临。

繁星满天，月光如水。

杨灵依旧站在峰顶，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座石雕。

他在等一个人。

从下午开始，他就感觉到，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他。

那目光没有恶意，只有无比的虔诚和执着。

终于，在子时将至的时候。

山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蹒跚的身影。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人。正是荒州众多普通巫祝之一。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麻布衣服，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双手磨得血肉模糊，指甲全部脱落，露出了森森白骨。

膝盖和手肘也都磨破了，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血印。

他是一个凡人。

青沙峰高千丈，山势陡峭，就算是筑基修士，也要飞上半个时辰才能登顶。

而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用了整整三天三夜，一步一步，爬了上来。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只有无比的坚定。

每走一步，他都会对着峰顶的方向，磕一个头。

一步一叩首。

自山的另一边而来。

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朝拜自己的神明。

杨灵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老人身上那股厚重的气息。

还有那股，与他体内那丝微弱力量，隐隐共鸣的波动。

终于。

老人爬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他站在杨灵面前，浑身是血，气息奄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缓缓跪下，对着杨灵，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冰冷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被荒主选中的人。”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诚至。

“老奴，终于等到你了。”

杨灵伸出手，将老人扶了起来。

一股温和的治愈道则，涌入老人体内。

老人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

“老人家，不必多礼。”

杨灵的声音平和。

“你找我，有何事？”

老人站直身体，深深地看了杨灵一眼。

“老奴是来还债的。”

“还债？”

杨灵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是。”

老人点了点头。

“万年前，神龟大人将一丝本源，赐给了我们荒族。我们荒族世代居住在荒州，就是为了守护这丝本源，等待荒主的归来。”

“但魔渊降临，荒州沦陷。熊霸大人和荒州所有的炼虚强者，也为了保护这丝本源，全部献祭了自己。”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和灵魂，引动了本源之力，沟通了沉睡的神龟大人。神龟大人感应到了您的气息，通过本源，给你下达了命令——救下荒州血脉。”

杨灵神色未变，指尖轻轻摩挲着枪杆。

“神龟大人？”

杨灵的声音平静。

“那只玄龟？”

“是的。”老人点了点头，眼神无比崇敬。

“神龟大人化为天幕之前，为我族留下一丝本源，由我们荒族守护。这也是神龟大人散落在世间的，最后一丝残存本源。”

老人抬起头，看向荒州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悲伤和坚定。

“熊霸大人他们，之所以不离开荒州，不是不能走，而是不能走。”

“只有在荒州的地脉深处，才能借助地脉之力，温养这丝本源。也只有在这里，我们才能听到神龟大人的声音。”

“如今，本源已经被魔渊魔气笼罩。再过三年，魔气就会彻底侵蚀本源。到那时，神龟大人的最后一丝气息，也将彻底消散。”

“而您，使者。”

老人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杨灵。

“您拥有神龟本源。只有您，才能进入荒州地脉深处，净化魔气，取回本源。”

杨灵沉默了。

山风呼啸，吹过峰顶，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

他抬头看向远方，荒州的方向。

良久。

杨灵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嗯，我知道了。”